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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拇指厚的木板门叫陆纮带来的人直接拆了,迎面扑出来一股子霉瘴气,都不消看,光闻见这股子味都能想出屋内有多晦暗。 里头隐隐绰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随风飘。 领头做事的人点着桐油火把先一步钻了进去,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连滚带爬弹了出来。 一丈还矮上几许的屋梁上正挂了个人。 陆纮安顿好陆泾的遗体,带着人来寻那个活下来的舟子,结果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吊死在屋里,伸手一摸,尸首都还他娘的是烫的。 “我阿耶在江夏郡当了这么多年太守,”陆纮在晦暗的屋子里头踱步,事到如今她连悲伤都起不来多少心思,更多的是惶恐,“结果自己在自己的地儿上走的不明不白!全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呵。” 想说的话涌到喉头最终变成了苦笑,望着不知是因谁惨死的舟子,陆纮踟蹰了一会儿,吩咐道:“将他放下来吧。”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将人从屋梁上解了下来,舟子的尸身被从梁上放下来的那一刻,陆纮闻见了一股若有若无、泛着温甜辛辣的香味。 邓烛也明显地闻见了这股虽然有些淡,但在阴湿的茅屋内极为不寻常的气味,她走近陆纮,贴在她耳后背,吐出句话: “这是辟恶的气味。” 辟恶是一种极为珍贵的香料,相传晋时韩寿历清职官员,偶然上贾充家宴饮,因其貌美,被贾充之女贾午看中,贾午便偷了自家府库中的辟恶香送给韩寿,与之定情,后来也是因为韩寿身上这股名贵的辟恶香,二人私情被告发,贾充知晓后让韩寿做了自己的女婿。 然而如今这辟恶更为名贵难得——大江以南只有益州以西的高山草甸才有少量,这也是为什么邓烛能闻出这是辟恶味。 而辟恶产量最多的地儿,一个在玉门关外,吐谷浑及天山一带,一个在蓟门以北,辽水黄龙一带。 梁国里头的辟恶,几乎全是同魏国互通使者时,对面送来的。 十块有八块都躺在皇家府库内。 陆纮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她望着眼前被解下来的舟子,两只眼睛**似的鼓胀在外,一张脸憋得紫红可怖,牙关松动,舌头还吐出半截子,放下来仰倒着也缩不回去。 死气沉沉,与阴湿的屋子融为一体,齐心协力想在目之所及的活物脊梁上钻几个大洞。 脑子里猛地钻出来自己说过的话:“建康皇宫里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场雨。” 寒风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舟子家贫,连窗纱都没得糊,外头的风飘到陆纮面上、脖颈上,她实在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第23章 仲泰(二十一) 去时牛车内驮着的是陆纮,归时车内驮着的是陆泾。 蜿蜒的人马如同长虫,蝼蚁似的渡过江夏的池沼垄头。 陆纮心乱如麻,听凭自己靠在邓烛的怀中,正月里的江夏天气阴湿是常态,云层乌泱泱地压在人头上,透不进半点光。 冷。 好冷。 邓烛知道她心里头凉,也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女儿家的矜持,将人往自己怀中拢得更紧了。 管它呢,反正她是她的人,自己的郎君,亲昵点又能怎样?! “……含光。” 怀中人许久才蔫了吧唧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句微弱的呼唤,马蹄踢踏,好在邓烛耳尖,听见了她唤她。俯下头,虚靠在陆纮的肩上,回应她道:“嗯?” “让他们走快些。” 沙哑的嗓子如同里头塞了沙砾子,湿哒哒,又黏又膈,挥都挥不掉。 邓烛忖着她应当是盼着早些归家,毕竟陆芸还在府里头等着,他们一行人在外头羁留了一日,陆太守的遗体也不能再拖下去迟迟不得换洗安葬。 她不晓得的是,陆纮心头打鼓,固然说这话是盼着自家阿耶能够早日体面,然而陆纮更怕的却是另一码事—— 能用辟恶香赏人做事的得有多大的能耐? 这人能害了阿耶,害了舟子……那阿娘呢? “再让他们快些。” 邓烛才传完话不久,陆纮紧接着又催促了一道。 她意识到陆纮情绪不对,这里头怕是还有旁的隐情。 “柿奴急着回去,是有什么要事么?” 陆纮抿了唇,她没有说事,陆泾还在牛车中,她为人子怎么走得开?可牛车哪里又是能跑快的? 后头是阿耶,前头是阿娘,一根筋两头堵,烧得陆纮活似热灶上的蚂蚁,蚂蚁还能想跑就跑,她只能心里干焦急,露不得半点端倪。 “陆小郎君在迟疑什么?”一直未怎么说话的庚梅山人并辔而行,双眸透亮,好似能洞穿一切,“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难道惦记着那点子死孝道,忘了活人么?” 陆纮昏头乱绪的脑子被庚梅霎时间冲清明了,嘶声道:“来几个人,随我先行回府!” 希望、希望是她多心了。 阿娘……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 急奔忙,道是鸦雀忧思反哺恩;猛跌撞,眼见屋堂凌乱四散逃。 “小郎君!小郎君您总算回来了!” 方至那江夏城门,就见得陈四郎一身素裳在门口急得直打转,远远瞧见陆纮,连忙三步并作两,“您快回太守府吧,出事了。” 悬着的心彻底碎了个透,目恣欲裂,“什么意思,阿娘她出事了?!” 陈四郎不晓得为什么陆纮一下子能猜到是陆夫人出了事,哭丧着脸,小跑着跟上邓烛的马儿,“建康来人传旨了,说府君办事不利,给褫夺了官职,府君名下的田产,也悉数抄没了,勒令咱们三天内搬离太守府。” “……无所谓了。” 阿耶人都已经不在了,说什么官职不官职、田产不田产,没什么意义。 陈四郎一愣,怎么就没什么意义了呢!? “无……这,哎,可是——夫人惊闻变故,领旨以后就昏了过去。” “你说什么?” 不光是陆纮,邓烛的马儿也停了,二人目光如炬,要给陈四郎身上烧出四窟窿。 “夫人晕了过去,家里陈郎中一直在照看……欸,小郎君!娘子!” 邓烛策马在江夏的窄街巷衢疾驰飞快,陆纮一颗心彻底被吊了起来。 这都它狗脚的什么玩意儿! 换做是别人,家中丈夫被夺官没田,接到圣旨晕一晕她倒是信,可是她阿娘?那个敢年纪轻轻和阿耶一齐背弃礼教的阿娘? 她宁可相信阿娘气急将圣旨扯了都不信她会晕厥。 她到底还是来晚了! 陆纮颠在马上,泪花子都闷了出来。 她从前真傻,活在耶娘的羽翼下,自诩才华横溢,却瞧不透人心诡谲,而今临到头,连刀子是从哪捅来的都不晓得! “阿娘!”雕花木门被‘砰’地撞开,天光扬起大片的粉尘,稍不注意,陆纮就被门槛绊了一脚,邓烛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 得亏她在身边,不然凭这陆小郎君的气性,闹不好得将自己摔成林子里的杂色白豹。 屋子里只有陈郎中和陆芸两个人,同陆纮一路而来脑中担忧过的无数次惨象其实不大一样,陆芸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边沿,陈郎中守在她身侧,手上还端着未饮完的药盏。 看起来不过是骤遭变故的妇人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三魂六魄叫老天抽了个一干二净。 “阿娘……阿娘,孩儿来迟了,您——” 陆纮跪爬到陆芸身侧,靠在自家阿娘膝头,“阿娘?” 陆芸没有回应,漆黑的眸子中满是麻木与迷茫。 陆纮确信她看见了自己,看清楚了自己,可是她……没认出自己? 魂魄叫落石碾过,陆纮的脊梁彻底软颓了下去,声若细蚊,小心翼翼,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您……不认得我了?” 陆芸的眼瞳中满是死气。 她还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我阿娘她怎么了!”陆纮语气又急又沙,大漠里找不到水源的困兽无过如是,双眸赤红,朝着一切能寻觅到的人妄图讨个说法,“陈郎中!” “她……丢了魂了……” “我去你大爷的丢了魂!” “柿奴!” 陆纮一急就要揪人衣襟,凶性毕露,“我阿娘是那种人吗?我阿娘是那种人吗!” 陈郎中手里的药盏都叫她这样一闹打翻在地,邓烛连忙将人拉开,护在怀中,“柿奴,柿奴……” 怀中人浑身发着颤,紧贴之处,抖如筛糠。邓烛下意识去摸她的手,一片寒凉。 “夫人确乎是……难以清明了,”陈郎中遭了陆纮这般无礼,也未得生起多大气,满面愧疚,“才疏学浅,束手无策。” “这怎么好怪陈郎中您?”邓烛一面温柔而强硬地将陆纮护在怀里,一面在陆纮失去镇静与理智时,替她撑起这个家,“您勿要自责。” “……主家待我有恩,若信得过在下,在下还有一位师兄,医术高明,远甚在下,常在建康一代行医,在下去请他来,为夫人行医。” “如此——” 邓烛方要应下,腰后窝侧,就被陆纮挠了一下。 不行? “夫人最信得过您,小郎君也身子骨不好,还需您,多加照拂。” 陈郎中等了小会儿,见陆纮没有搭腔,便知是她默许: “既然主家都这样说了,在下也不多推辞了。” “郎中在这守着也辛苦,先去歇会儿吧。” 陈郎中称诺,木门吱呀后,屋里又归于寂静。 陆纮倚在邓烛怀中,她已然归于平静,风波刮到了陆府里,已经吹倒了阿耶和阿娘。 她无论如何不能垮。 “我……我要去主持阿耶的后事,搬离太守府,然后……安顿好这一切,给建康上折子。” 怀中人闷然在她耳边,然而这话却不像是在同她说,更像是在同自己说。 “……柿奴且去,阿娘这儿有我呢。” 邓烛的称呼都顺嘴变了,陆纮微颤,并未多言,苦笑一声,“……我到外边儿去了。” 差点忘了,邓烛还不晓得自己是女儿身,原本想护着她,如今家中骤变,也护不住了…… “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陆纮的手掌被温和有力地握住,眼前人珍之重之地望着她,“去吧。” “嗳。” 陆纮步履蹒跚地挪出了屋子,离开前,隐秘地指了指被她同陈郎中争执时打翻掉的瓷盏。 她这是……在怀疑陈郎中? 目送着陆纮远离,邓烛俯身蹲在陆芸面前,瞳中无精无神,形容枯槁,再不见得从前精打细算的料理模样。 邓烛见状,触景生情,一面因陆夫人待她很好,着实心痛,另一面是想着自己远在南海郡路上的娘亲也不晓得是何种光景,不由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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