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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如何帮我?” 她的言语处处是挑衅和不信任,可偏偏那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眸子,在夜里闪烁如火。 她不甘心。 “贫道既然敢说这话,便是有这个本事让陆小郎君走出这困境。” “呵,凭你空口白牙?”陆纮冷笑,“我不信佛,亦不信天师道!” 庚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着那盏松针水。 阖室静默,陆纮坐在案旁,时不时地拨弄一下奄奄一息的灯烛。 火光忽明后,是终究耐不住的人: “待人当以真以诚,山人自打来了陆府后,同陆某并未交心,恕陆某,并不能信您。” “好一个,待人应当以真,以诚。”松针水的杯盏磕在木案上,鹰隼般的眸子射向陆纮: “陆小……郎君?”她特地在最后两个字放上疑音,“您待含光,可以真、以诚否?” “你──” “我能为您指破局之法,”庚梅支直了身子,引出陆纮心里的幽暗: “你让含光走。”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仲泰(二十三)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所有曾经属于她的,都要一片片被剥夺! 夺了她的阿耶阿娘还不够,还要她家道中落,还要她遭受背叛,而今还要夺走含光! 凭什么! 陆纮不可自抑地大口喘气,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可以,我不会让含光走的……不……” “我给你指青云路,你就能去寻仇!”庚梅推开桌案,一步步走到陆纮面前,阴影覆她,布满老茧的掌心拍在陆纮的肩上: “我知道你喜欢含光,心里有含光。” “可难道含光比得过生你养你十几年的耶娘么?” 陆纮浑身打颤,阴水深深的眼眸盯着庚梅。 这分明就是个死路,她倘若应下,便是失去邓烛,可倘若不应下──难道阿耶的死,阿娘的痴,都抵不过一个半路出来的女子重要么? “陆小郎君,贫道劝过您一回的。” 庚梅半跪下身子,步步紧逼,瘦削的模样衬得她好似一把刀,“屈子投,贾谊哀,您命不好,不该拉着含光一起。” “您要是有心,就高抬贵手,放过含光,饶她一命,也,饶我一命。” 陆纮背后贴着土墙,凭着本能攫取呼吸,眸子中的寒光在昏暗的屋里粲出的火捉摸不定,“你凭什么──” 门开了。 邓烛方洗漱完不久,发梢还挂着湿润,庚梅见她来,缓缓抬起了身子,不再迫视着缩在一团的野火孤魂。 她径直走向陆纮身旁,坐下,同她一齐看向庚梅山人,“您有什么事,大可同我说,柿奴一天下来也累了,何必磋磨她?” “都说为师者,恩比父母,含光,我教你这般久,你便是这般同我说话的?” 庚梅冷冷地睥睨着俩人,“你是她谁?” “她是我夫君!” 被牵在邓烛手中的陆纮打了个寒颤,五味杂陈地望向身旁人,眉眼坚定,同星子一般。 这么好的人,偏生……偏生同自己共谱鸳俦,也偏生,不该与自己白首不离。 这世上,怎就如此荒唐! 怨恨厌怒几乎要将陆纮这一颗心蚕食殆尽,无端的嫉恨在胸中叫嚣。 她从未这般恨自己不是个男子,不能在这俗世中与她光明正大地诉说爱意,她更恨那个分明还未出现,却有朝一日会与邓烛相执一生的男子,他到底哪里比得过自己,能有这么大的福分?! 怨憎天,怨憎地,怨憎旁人,更憎自己。 “她……是你夫君?” 庚梅这话是看着陆纮说的,她在等着她表态。 陆纮浑身上下的颤抖愈来愈大,邓烛实在无法忽略,情急之下拢住陆纮的腰际,“柿奴?你这是……” 阴沉沉的人蓦地抬起了头,她还想为着自己再搏一搏,“倘若我今朝坦白了,山人能否为陆某指路?” “你当我是好骗的么?”庚梅并不打算得饶人处且饶人,依旧步步紧逼,“陆──小郎君,我见过的事比羌民桥上挂着的人脑阔还多,这天下,什么事都不稀奇。” 她甚至想着,就算自己是女子又如何,没了那腿间二两肉,未必不能让邓烛留在她身边。 庚梅山人却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她要的,就是一句准话。 要含光离开她。 “您就这么信那天杀的卜卦?!” 陆纮觉着自己十数年的好教养在今夜要被打得零落成泥,浑身颤抖,近乎破音:“为何,非要逼我?” “我不能让邓刺史的家门蒙羞,亦不能想让我看护好的孩子受苦,就这么简单的原因,”庚梅很平静,似乎丝毫不受陆纮的怒火所影响,说出的话更是往陆纮的心上扎: “你这般强求,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夹霜带刺儿的话一下子打得陆纮懵怔,原本犹斗的困兽微微弯曲了脊梁,写满了颓丧。 邓烛被这二人的谈话闹得云里雾里,但见着陆纮弯下脊梁,心中闷痛──陆纮不该是这般模样的。 “你──” 刚欲为陆纮说些什么,袖口被身旁人轻轻拉扯了下。 “……好,好,但我要求,陆府安定好后,再让您离开,否则,我怎么能断定您的计谋一定有用?” 陆纮掐紧了自己个儿的股肉,耗尽了毕生气力说出来这句话,“事成后……如您所愿。” “小郎君想好了?” “想好了。” 她冷着一张脸,满是疲惫。 便是再温良的人,被逼到这份上,总会窥见自己的阴暗。 她知道自己不该不择手段。 “击掌为证。”庚梅山人朝她伸出掌心。 “慢着!” 陆纮的手伸到一半,就被邓烛按住,“郎君与山人到底所谋何事?” “……” 她没有接话,由着她按着自己的手臂,还是庚梅最后开了口:“我为陆小郎君出谋划策,直到陆家东山再起,再行离开。” 这话说的七成真,三成假,邓烛挑不出错,然心底总觉着不踏实。 灼灼目光落在陆纮身上,她在等她认定这个说辞。 欺骗从来只能走向欺骗,谎言从来只能走向谎言,蜻蜓头注定变不成琉璃珠。 “……是。” 陆纮撑起一个笑,难作温润玉,反似阴溟泽:“多谢山人。” 她没办法了,若现在不依了庚梅山人,她阿耶的死、阿娘的痴找不到罪魁,就连她自己,一个瘸子,假充男儿,又如何能护得住邓烛? 只有她先解了现在的困窘之局,暂时将邓烛留在她身边,往后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个不长眼的道人。 什么她命不好,什么她会连累邓烛? 她陆纮要是信命,就该在断腿的那一日早早地去寻一根麻绳将自己悬在屋梁上,至于含光…… 她往后真到了那地步,她决计不会让含光受她牵连。 “您现在可以给我指破局之法了罢?” “好说。” 庚梅给灯添了些油,将它端放在陆纮面前,与她对坐。 “陆小郎君,当今朝野之中,陛下最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陆纮被这话给问懵了一瞬,许多事情在这个问话中浮出她的脑海,“……应当是,王右军《佛遗教经》现世临湘郡一事。” 即便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承认,在褫夺她阿耶官职的圣旨后,萧泽没有继续‘土断’之策,已经变相地说明了,这不过是又一次同齐明帝萧鸾一般,虎头蛇尾的改革。 他是个裱糊匠。 “诸位皇子的眼,都盯在临湘郡附近,尤其是咱们的老仇人,庐陵王,萧锵。” 这其实也说的明白,今东宫太子萧钧此前就与萧泽多有龃龉,他虽笃信佛法,却不佞佛,对于财政上的亏空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也因此与萧泽日渐疏远,朝野俱知。 此前宋、齐二朝皇族内斗的腥风血雨还历历在目,萧泽逼齐帝禅让以后,许是不愿步前朝后尘,对宗室、前朝旧臣俱是宽容,轻易不上刑罚。 他想宽宏,底下的皇子却心思野了,各个在封地做起了霸王,而如萧锵这般的,也是笃定了自己便是斗败,依着萧泽的脾气也不会要他性命,是以屡屡兴风作浪,攫取地方势力。 “但这传言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得有谁在临湘郡求经成了。”陆纮敛眉,“可见传言不实。” “又或许,并非传言不实,而是有人不希望这几个皇子拿到《佛遗教经》呢?” 这事从一开始陆纮就觉着不是临湘来的消息,经庚梅这样一点,“这传言……是从圣上那传出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庚梅点点头,“据我所想,是这样的。” “当今东宫无过,陛下怎么会骤然废除?纵是惹怒了圣上,这《佛遗教经》不也没落在旁人手上么?” 这更像是,在给太子殿下台阶? 陆纮悟到了这一块,“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求经?” 陆泾曾是东宫僚属,陆纮更是幼年就常出入东宫,任谁来都会认为她是萧钧的人。 “可太子殿下不愿求经,我纵然为太子殿下求来《佛遗教经》,于他而言──” “太子殿下是不愿求经么?”庚梅猛地反问道。 诚如庚梅所言,萧钧的太子做了快三十年,与萧泽感情深厚,又无过错,于理于情,都不会铁了心同萧泽卯到底。 他不是不想去求经,而是他不愿以大张旗鼓的态度去迎经。 言及于此,陆纮豁然开朗。 “要我去求经,而后,送榇归吴郡,回建康,将《佛遗教经》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庚梅颔首,“然也。” 阴沉的水潭中重新燃起了火,在涧底飘摇,隐匿在主人含笑的眉眼之后,“陆某在此,拜谢山人。” ─ 灯火飘摇,在墙上飘上一圈黑痕。 家中拮据,陆纮和邓烛都只能共用一盏灯,每日都是陆纮先送着邓烛在屋内安歇下,才端走灯台,自个儿回屋。 灯盏搁在内间,陆纮背了身子,退到屏风外,身量笔直,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声。 听得衣裙挂屏风,人入帐褥中,陆纮才从外头转了入内,准备取走灯盏。 “柿奴。” 刚要走,就被唤住,陆纮转身,麻帐中钻出个脑袋,灯火下更显俏丽。 心中恰时软成一片,陆纮蹲跪在榻边,与她平视:“嗯?” 温热的手握住她夜间有些凉的小臂,眼瞳闪着柔光:“若是柿奴实在不愿求经,也可以等的,纵是家境清贫,我愿陪你的。” 她知道陆纮不信佛法,更非媚上之人。 眼睁睁看着清高傲骨不得不与世俗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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