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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祈随安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笃定。 “为什么?”于闻风也跟着问了一句。 “因为——” 郝望尘清了清嗓子,眼珠子来回转了圈, “这次春天号复航,我们《爱神》剧组也会登船进行特别演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祈医生……” 她跟着于闻风的玩笑话一块喊祈随安祈医生, “《爱神》演出到现在,你连一场都没看过吧?这次我邀请你,你要是还不去……” 郝望尘叹了口气,“未免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 每次回春天别院,童羡初都想,它为什么非得在半山腰?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不过每一次等上去后,她又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下一次又重新驱车上山。 不知疲倦。 有一个人跟她很像。 等她到了书房,叶心芳打来视频电话,和她汇报近日来安心集团的状况。 其实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听,但郝律师总是提醒她,她不能这么容易糊弄,容易被架空。于是她只能被反反复复地听这些自己不想听的事情。 但今天不一样。 叶心芳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心烦意燥,很快便体贴地提出要提前结束会议,并对春天号首次复航的事情表示关心, “听说复航是在下周?” 童羡初“嗯”了一声。 叶心芳在画质很糊的视频那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进程之后,在挂电话之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醒了她一句, “在海上不比在陆地上,航程过长,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她真是关心她不会照顾自己的表姐。 童羡初却从其中品出几分端倪来。 自从一年多以前,叶心芳被聘请成为自己的代理人以后,她就或多或少受到过叶心芳此类的提醒,但说来也奇怪,每次经叶心芳提醒过后,自己身边总会冒出些状况,不是出行的车刹车出了问题,就是又有哪家媒体找到以前童佰勤和郁百兰的事迹来大肆宣扬…… 看起来是叶家那边还没死心,而作为她代理人的叶心芳如今立场也模糊,时不时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给她提个醒。 挂了视频电话。 童羡初拧眉思索了会,还是打了个电话,让那边负责春天号复航的人,在正式航行前多检查几道,一周后乘客登船也要严加管控。 打完这个电话。 已经是深夜,她揉了揉太阳穴,仰头靠在身后的软椅上,那还是叶美玲以前的办公椅,她一直没有换过,躺起来说舒服,也不是那么舒服。 至少如果她不坐上去,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有时候她真想一把火把这些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干脆自己去下地狱也好。 但大部分时候,她又想—— 还是算了,不管再怎么样,她暂时都不想喝那碗孟婆汤。 “童总,大忙人。”电话又响了,她按了接听,画廊经纪揶揄的声音传过来,在空荡荡的书房回响着,“我还以为又没空接我电话呢?” 童羡初突然开始想念躺在棺材里的滋味,至少任何人打电话过来,声音都不至于显得那么空。 “有什么事?” 她随便掰了两块治胃病的药片,顺着温水一并吞了。 然后就听见画廊经纪叹了口气,说, “我就等着你主动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你又能画出新的东西来,让我给你挂画廊呢?” “我没时间。”童羡初说。 “我倒宁愿你把画画出来,然后都烧了,也比打一通电话给你,你回给我一句‘没时间’要好。”画廊经纪唉声叹气。 “你急什么?”童羡初有些费解,她不明白画廊经纪在她身上的良苦用心, “中国人口十几亿,能画的人,能被你联系上的人这么多……我知道你不缺画,也不缺生意。” “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多坦诚。 不知为何,童羡初唇舌发涩,臼齿仔细碾磨,才发现是药片的残存苦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能画,我就偏偏要揪着你不放,说真的,有时候我翻电话记录看这一通通打给你的电话,都感觉我自己跟个怨妇似的。”没听见她说话,画廊经纪干脆开始破罐破摔, “也许是因为你那么有天赋?十几岁就画出《爱神与疯子》,你记得吗?最开始,我们跑了好几个画廊,最开始都没人要你的画。” “后来就这幅画跑出来了,这么多人追着抢着要,那时候你多开心啊,我也多开心啊,两个人那晚上还喝了十几瓶黑狗啤在马路牙子上乱晃,跑到半山腰举着啤酒瓶说要征服全澳都——”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年往事,你现在都是童总了……” “可能我就是觉着这些事情不应该这样吧,”说着,画廊经纪叹了口气,“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本来话到这里就结束,结果停了半晌,她又突然喊了她一句, “Iris.” 于是那口气好像又因为这句称呼堵了回去,上不上,下不下的。 问完这个问题,画廊经纪再没话说。 童羡初恍惚间攥着手机,多久没有人喊过她Iris,她不记得,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所有人都喊她童小姐,喊她童总…… 都很少有人再喊她名字。 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童总、童小姐就是Iris本人,没人会再只因为Iris这个名字来买她的画了。 画不画得出来新的东西,画出来的东西到底是好是坏,都已经不重要。 良久,童羡初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令人发晕的光影,强逼自己解开唇舌间的涩,很生硬地对电话那边的画廊经纪说, “我已经不是Iris了。” - 挂了电话。 童羡初从书房中出来,楼下是为她的晚餐忙碌着的人影。 她走进书房旁边的房间,那是间上了锁的,窗帘紧闭,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她关紧房门,不开灯。 只刮燃在门口放置的火柴,点燃煤油灯,虚弱的昏黄光线瞬间在整个房间充盈。 她走近最近一个画布。 掀开。 上面的笔触仍旧未干。 她站在那幅画前,凝视着画上还没成形的女人面庞,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再换上印着小象的T恤衫,光腿,坐在画架前。 重新调色,湿润颜料。 再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往上添。 光影摇晃,她置若罔闻,只是紧紧盯着画上的女人,专心致志地继续为女人脸庞增添着色彩。 但没画几笔。 她突然就落不下笔,累极了,或者又因为无处落笔而觉得糊涂。 于是只能放下自己握到湿滑的笔。 手心淌满汗水。 她坐在庞大的画架前,静静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凝视着画架前模糊不清的女人。 整个房间很大,但不只是她面前,而是四处都摆着这样的画架,用以遮蔽的画布下,每一幅,都是未干的笔触,未成形的女人脸庞。 笑,低头,多情,悲悯,侧脸,正脸…… 每一个,都是祈随安。 每一个,都那么像爱,却又都不是爱。 - 春天号复航那天,是个好天气。雨季刚结束,太阳直射大地,照在蔚蓝海面上,波光粼粼。 人声鼎沸,祈随安站在春天号面前。 再次看到了春天号—— 和印象中废弃游轮的不一致,它不再被搁浅在那个被遗忘的黑沙滩,而是停留在攘往熙来的码头,背对大海,俯瞰着登船的每一个人。 整艘船都应该是被重新修缮过,变得崭新光鲜,连船身上那“春天号”三个字,也都重新被印刷过,在太阳直射下熠熠生辉。 祈随安盯了一会。 接着低眼,视线从偌大春天号转到自己手中火柴盒上,火柴盒在掌心转圈,提醒自己还有反悔的机会。 还没来得及多想,肩膀被人撞挤了下,撞她那人匆匆忙忙说了声抱歉。 她没空理,弯腰去捡,也就是在那弯腰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笼罩住似的。 在烈日下抬头。 春天号的船头,白色桅杆。 隐在人群中的女人,直直伫立在旗帜下,剪影轮廓朦胧,看不清脸。 她似乎正在注视着她。 如果是注视,那又未免太灼热,像拉到极致的弓箭,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看她。 如果是对峙,那未免又太众目睽睽。登船时刻,乘客活跃,船员忙碌,很多人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来来去去,热情踊跃地讨论着这场开往春天的航行—— 有人介绍,这是纯公益航行,船票不收费,童小姐和她的养母叶美玲一样,都是个很好的人。 有小孩问,春天是什么样的。 有人回答,春天?春天就是没有风雪,也没有烈日,万物不会凋零,不会枯死,也不会老去,春天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季节。 …… 人群踏过视野,在热带长久生活的每个人都很向往春天。率先收回视线的是船头站立的那个女人,祈随安低眼将火柴盒牢牢攥在手里,再直起身来,那船头变得空落落的。 她攥紧手中火柴盒。 过了安检,登上了船。 先前回了一趟勒港,她比于闻风先到,便说好在船上再汇合。 将船票交给了安检人员。 安检人员收走副券,接着,便递给了她一张房卡。 她拿着卡,拎着行李,往安检人员给她指引的路线走,在船内走了几步,也就看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重新修缮过后,船身内的装潢和设施也都有了变化,完全没有以前她看到的设备墙皮都老旧的废船影子。 只是…… 她的脚步在自己的舱房面前停了下来,将自己放卡和舱房房门上印着的数字进行反复验证后,她确认—— 这就是603号房。 这一层住的都是普通乘客,没人觉察到603号房的不对劲,也没有人知道,603号房,曾经收留过两个亡命天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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