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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之遥。 祈随安不可避免地想起最适配这个面具的一个人。 手腕和掌心紧紧交缠。 她透过面具狭小眼眶, 望着蛇脸面具的女人。她知道女人也正在望着她。 两张脸庞各自藏在面具底下。 视线在晕黄光线中相接,却不知为何烫极了, 像火山岩浆从对方眼底流出来,像燃烧的烟尾相接。 但谁都没有先躲开, 也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直到陡然间, 舞曲进场旋律演奏完毕, 最高亢的片段随着琴音来袭—— 出神间祈随安往宴会厅中望一眼,张开干涩的唇舌, 刚想说些什么来破除这种要命的缠联。 却倏地被女人直接拽进宴会厅。 步履踉跄, 裙摆飘摇。 她被女人重新带入横冲直撞的人群, 像两块天外来客般的陨石, 在狂奔间坠入稠密海底。 再回神时—— 她的手已经搭在女人的肩, 而女人掌心贴在她的侧腰,另一只手与她手掌交握。 她们脚步错落,与人群步调一致。 没有人遵守探戈的基本法则。 她们对视, 甚至大胆地,直接地, 透过面具严密的包裹,两双眼都清清楚楚地敞出来, 默契地刺向对方。 看来这注定是一场无声的探戈——就在祈随安这么以为时,女人却主动开口了, “你刚刚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吐字清晰,音调轻快而直接,在琴音为背景下张牙舞爪地涌入耳膜,不太一样…… 至少不像童羡初原本的声音。 有一瞬间祈随安恍惚,难道她将别人错认成了童羡初? 但紧接着,身体记忆被唤醒,她随着旋律转了个圈,重新回到女人身边。 透过面具再次和那双漆黑眉眼相撞,昏暗间她被蛇脸面具女人目光抓得更紧。 “猫小姐?”蛇面具女人紧紧盯着她,轻启红唇,将出神的她唤醒,“你没事吧?” “我没事——” 祈随安抽出思绪,沉默片刻,吐出一声与之对应的称呼,“蛇小姐。” 女人似乎对她的配合尤其满意,嘴角勾起来,“舞会才刚刚开始,你就打算离开?” “我——” 祈随安动了动干涸的喉咙,往上看了一眼令人眩晕的天花板,视线回到女人顺直的长发上,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疼起来。 也许是注意力太过集中在这件事上,于是脚步就错了一步,“抱歉,可能我不太会跳探戈。” “没关系。” 女人体贴地表示谅解,并且放慢了脚步,脸庞贴近她耳畔,面具上的流苏垂到她脸侧,被呼吸吹开,痒,很痒, “之前跳过吗?” “你是说这首曲子?”祈随安直视着她面具下的眼睛,忽然笑起来,“跳过,很多次。” “很多次是多少次?” “三次。” “三次都是和同一个人?” “是,是同一个人。” “那又怎么还会错?” “已经很久没跳过了,不太熟练。”祈随安微微低眼,看着她们交错的脚尖。 “哦?”一个转圈过后,女人手掌落到她耳后,拇指紧紧抵住她耳垂,“多久?” 祈随安不回答。 “看来猫小姐也许久没有和那个人再跳过舞。” 女人似乎不太在意,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紧接着发出声轻笑,“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祈随安仍有些恍惚。 她在问她什么? 是记不记得舞步,记不记得《一步之遥》,记不记得她们的第一支探戈是在哪里跳,还是…… 记不记得她的脸? 然而女人却没有继续往下问了,而是不紧不慢地注视着她,手掌往下滑落,落到她肩上,良久,又回到先前问的那个问题上来, “你怎么了?” 祈随安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女人撑扶住她的腰背,带着她在人群中前进、后退,视线再次回到她眼底, “你刚刚跌跌撞撞地从宴会厅跑出来,如果我不拉住你,看样子是要直接去跳海,脸色也不太好……” 望着她,漆黑瞳仁隐着一圈光晕,“是晕船?” “是有些晕船,但倒也没那么严重。”祈随安解释,停顿一会。 看到女人那双略带潮湿的眼,被面具阴影覆住了大半,又不自觉地补了一句,“只是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的事情。 祈随安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到底是没有这么说,她只是笑了笑,笑声很快被高亢的琴音吞进去,在晦暗光影中低眼,睫毛盖住目光, “既然是不好的事情,那也没必要再提起来。” 女人仰了仰下巴,目光观察着她隐藏在半脸面具下的表情。 似是表示不同意她的说法,并且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 舞曲演奏有了变化,女人不得不随着舞曲节奏后退,那一刻视线又不设防备地落到她耳后—— 骤然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 女人步子迟了几步,仿佛带着诧异,又带着一种毫无准备的哑然。 良久,才张开红唇,说,“你的耳朵怎么会突然流血?” 祈随安听到了这句话,才迟钝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耳尖,触感微湿,即便没有去查看指腹,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也就是在这时—— 曲子演奏到末尾,几个琴音过后,一切戛然而止。 祈随安十分冷静地松开女人的手,白衬衫衣领已经隐隐约约有沾到血的印迹。 身体拉远距离,也来不及讲些什么礼貌和周到,像是这场探戈耗尽了她的精力。 只是最后又望了女人一眼,朝女人十分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接着没做停留,就跟着散场的人群飞速地离开了宴会厅。 衬衫衣角飞扬,像燃烧殆尽的纸片,迫切飞离她的身边。 彼时舞会尚未结束,灯光交错,新的舞曲缓慢开场,蛇脸面具女人始终停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从宴会厅角落消失的飘渺衣角。 手还僵直地悬在半空中。 有个戴狐狸面具的女人路过,发出一声惊呼,“这位小姐,你的手流血了。” 蛇脸面具女人异常冷静,手却微颤,“这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狐狸面具女人嘀咕着,“这血量,看起来也不是蚊子的啊……你真不需要帮忙吗?” 蛇脸面具女人摇头。 她不说话,手慢慢垂落下来。 鲜红的血痕淌进她掌心沟壑,填入皮肤。 狐狸面具女人给她留了张纸离开了。 她拿着纸,擦着手上不属于自己的血,回望了一眼人影交错的宴会厅,没有留恋地踏出去。 刚出宴会厅,就有两个同她一道出来的人再次和她擦肩而过—— 一个戴黑猫面具,一个戴白兔面具。 两个人有说有笑,不小心瞥她好几眼,却也没和她对视,很快便走出她的视野。 她原本下意识地朝这两个人走了两步,想打声招呼。 结果却发现这两人视若无睹地经过她,嘴里还在聊着关于《爱神》的事。 于是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她戴了流苏与头发纠缠不清的蛇面具,涂自己不会涂的口红颜色,连卷发变成直发,伪装声线,穿不像是自己会穿的衣服…… 所以于闻风和郝望尘匆匆忙忙地路过她,却都没能认出来她。 但祈随安认出来了。从一开始就。 她敢断定。 - 回到春天号顶层,童羡初摘了面具,抹掉口红,换了衣服,恰巧这时叶心芳的电话打过来,问她航行状况。 她答了几句,听了几句。 接着,又很突然地问,“她的耳朵为什么会流血?” “谁?”叶心芳没反应过来,她这句没由来的话根本没有主语。 但稍停一会后,叶心芳还是十分客观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耳朵流血有很多种原因,中耳炎,增生,掏耳朵过度,爆炸震裂伤……” “很多种,哦,对了,鉴于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是你,那么还有一种不能忽略的可能是,咬伤。” “如果是四百多天前咬的,那现在还会流血吗?”童羡初知道自己问出这种问题很愚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这听起来的确不太符合常理。”叶心芳说,“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怎么才有可能?” “如果咬得重,而当时的创口没有护理好,导致感染,产生疤痕增生,再次发炎的话,就有可能。” 某种意义上,叶心芳的确是个专业的医生,面对她这种愚蠢至极的问题,都能给出她全面的解答。 “没有这种可能。” 童羡初否定得非常快。 就算她当时咬得再重又怎么样? 祈随安自己就是个医生,哪怕只是心理医生,也不是没有学过医学知识,又怎么会护理不好一个被人咬出来的创口? 更何况,当时她咬得多重,自己心里都清楚,怎么会严重到伤口感染,现在还能淌出血来? “为什么没有这种可能?” 叶心芳在那边问,许久没有听到童羡初回答,于是又主动提出, “你咬的还是谁咬的?不过老院皮肤科有个医生对瘢痕治疗很有经验,回来之后要替这位耳朵受伤的女士在我们医院挂个号吗?” “再说吧。”童羡初说,接着就想挂电话,但又想起一件事,报了几个药名过去,掌心贴着手机背面,被烫得有些湿滑,“这是治什么的?” “都是些安神类的药物。”叶心芳说,“处方药,一般人都用来治失眠。” 只是失眠? 童羡初松了口气,汗凉下来,仿佛变成冷水浸透她的皮肤,她静了几秒,再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己喉咙仍旧干涩, “什么程度的失眠,会严重到要吃药的地步?” 什么程度的失眠,会严重到要让祈随安都心甘情愿去吃药的地步? - 回到舱房—— 祈随安发现自己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而那道总是在雨天发痒,并且在湿热天气里容易发炎以至于流出血来的瘢痕,已经没有再淌出新的血迹。 只是刚换上的衬衫衣领又沾上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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