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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侍应生把她的餐盘端上来,微微低着睫毛,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其中的马介休球。 “仔细想想,那还是不要这些身外之物更快活。”于闻风闲聊式地感叹, “现在这么多人都喊她童小姐,我前不久还琢磨呢,要真见面了该怎么喊,按以往那样喊声童羡初都不合适,喊童小姐又觉得太生分,所以就算是在她医院工作,她走直升电梯我走职工电梯,这么久也没跟她见过一面。” 说着,她又喝了口酒,似是回忆起了四百多天以前,那场渺小到仿佛只有在场人目睹过的、震天动地的奔逃,环顾四周光鲜亮丽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便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估计很多人都像我这么想吧。” “其实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郝望尘接了话,视线却停留在祈随安身上,祈随安却没看她,也没说话。 于是她又不得不记起那天自己找到童羡初时的场景,以及打电话给祈随安时听到的那些话——停在那里就刚刚好。 她不知道是不是直到现在,祈随安的想法仍然没有变。 从那天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见过面,能够再次见到祈随安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实际上,这一年多来,她的确是因为郝莫及的关系,跟童羡初接触多一点,也看着那个抱着骨灰罐都要奔逃出来的童羡初,变成如今的“童小姐”。 就拿祈随安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来说—— 那时《爱神》有场回馈演出,结束后,她深深鞠躬,直到最后一个观众离开,郝莫及说让她稍微等十分钟,来接她回家吃饭。 灯光一灭,话剧厅里多黑,当时她抬头,原本以为整个厅里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结果,就看见那在二楼孤零零坐着的影子。 简直要融进黑暗里。 她揉了揉眼,发现那影子真只有一个后,心里真觉得有点不对,就好像那里本该有两个人。 但站在舞台中央看不清二楼观众席的脸,她认不清到底是谁,于是噔噔噔跑到二楼去,到二楼后,她慢慢走近,越发觉得恍惚—— 因为有一瞬间她觉得那是祈随安,下意识就开口想打招呼。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钟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很显然。 那是童羡初。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刚从什么会议中结束过来的童羡初,脸上却贴惨白的纱布,光着脚,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后来,直到这一天过去,郝望尘才知道,这个春节,外面铺天盖地的新闻,说童羡初十二岁那年亲手把自己的父母从楼上推了下去。 做恶事的人最后做了一件善事,被人记住的会是善事。做善事的人被人泼脏水被污蔑做了一件恶事,到头来,被人记住的不会是她的澄清,就会是她做了恶事,连个好像都不愿意去加。 于是童羡初在除夕的某个慈善公开活动中,被人用矿泉水瓶砸到眼角。 不严重,眼角挂着点青紫,被劝着去医院处理完,又犯了胃病,再醒来就是第二天,童羡初打电话给司机关了机,才想起来这是春节,司机和其他人都被自己放了假。 她像是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以去。 恰好医院在剧院附近,于是没游荡多久,她就来到了剧院。 当时的郝望尘不知道这些事情就在同一天发生,她只为自己的话剧顺利演出赶到高兴,愉悦都要溢出来,她让童羡初一块跟她回去过春节。 她天性乐观,虽说知道童羡初看起来不太对劲,但心里也只觉得,天大的事,到了春节,全家人聚在一块,那也就都能忘了。 结果童羡初摇头,怎么也不肯跟她回去,黑漆漆的眉眼盯着她看,里头原本多执拗,但又不知道是在透过她看着谁,有一秒钟变得多温和,多不像童羡初,跟她说—— 你不是说过吗?爱神无处不在。 那一天,郝莫及最后来接郝望尘,电话里说是她自己,结果一大家子人都从医院赶来了,她的小侄女儿刚出生,生在大年初一,全世界都在真心为她欢庆鼓舞。 一家人白天在医院守着像天使降临的小侄女儿,晚上就到了剧院,热热闹闹地捧着鲜花和祝福到她面前,跟变魔术似的。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新的生命,新的一年。人和事,都是崭新的。 郝望尘那时多得意忘形,等和各个家里人都狠狠拥抱过,手里抱着大捧鲜花,再想跟所有人介绍童羡初,回头就发现那位置早就空了。 连魂儿都不剩。 再回想到那一幕,回想起叶美玲刚走那一年发生的事情,郝望尘觉得愧疚,也总是替童羡初觉得委屈,有时候她听她姐提起童羡初,好的有,坏的也有,又总会想起那个春节—— 如果那一天,祈随安在的话,在二楼等着她的是不是就有两个人了? 是不是童羡初就不会一个人默默被她气走掉了? 像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但童羡初都拦着不让上新闻。 如今祈随安真坐到她面前了。 郝望尘突然想把这些委屈全都说给祈随安听。但刚张开嘴,却又立马冷静下来,她姐说得对,很多事情至少都轮不着她来说。 “很多时候我觉得……” 郝望尘喝了口葡萄酒,想把那些愤愤不平给压下来,像她姐一直以来要求她做的那样,却还是犯小孩子脾性,忍不住憋出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话不吐不快。 说完这一句,她下意识去观察祈随安的反应,原本觉得连于闻风都感慨起来,祈随安听了至少也得动容,露出几分心疼、不忍和心酸来。 但令她失望的是。 那张白猫半脸面具下,祈随安并没有露出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以上这些的表情。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着自己点单的所有食物,明明知道郝望尘和于闻风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己脸上,却还是能不露出任何端倪来,一口一口地吃,很规律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直到餐盘都干干净净,才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望向她们,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电话要打,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留下这句话,就带着葡萄酒的气息,拉开凳子,微微颔首,离开了。 等侍应生上来收餐盘,于闻风看一眼那光秃秃的餐盘,忍不住嘟囔着, “她还真是不浪费。” 郝望尘看着祈随安隐入人群中的背影,觉得不解极了,“她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你要她说什么?”于闻风倒是看得开。 郝望尘顿时哑口,和于闻风相顾无言好一会,才憋出一句,“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于闻风叹了口气,戳了戳她,“郝大导演,对你这种人来说呢,爱就是爱,爱迎万难,世间万事在爱面前就都是蝼蚁,天大的困难来了,都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够了。” 又来了。 郝望尘沉默,类似的话她早就听祈随安也说过,也知道这两人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有谁有剧本,谁握着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一句话就能决定结局是好是坏,就能让笔下的人物想通,或者是走歪。 但到底当初祈随安也没有这么直白,比于闻风客气点,没说出“她这种人”的话来。 她这种人?她什么人? 剧本上写的是剧本上写的,但放到现实里要复杂得多,她当然明白这一点,也能理解当时祈随安跟她说的话,但这一年多以来,看着童羡初孤身一人,却也还是想搞清楚,当时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让这两个四百多天以前能手牵着手共同奔逃到废弃春天号的人,如今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上一句。 “爱这种东西呢,是个艺术品,旁人觉得惊艳绝伦,当事人却觉得痛苦。” “但你要是把它放在剧本里,永远不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它就是永远都是死的,要想它活呢,就要允许它被不同的人捏成不同的形状。” 于闻风说起大道理来显得很苦口婆心,甚至还在最后拍了拍她的肩, “至少对祈随安来说,弄清楚自己爱不爱,爱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光是要搞清楚爱这一件事,叽里呱啦的,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那些爱啊,恨啊,什么的……” “就已经是最难最难最难的了。” - 从餐桌上起身,祈随安直接往宴会厅上走,她知道于闻风和郝望尘的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身上,但她没什么恼意,也不想为这两个人此刻的妄加猜测作出任何解释。 没必要。 印象中李清修女不止一次说过,虽然她看起来轻飘飘的,什么都觉得可以,大部分要求都不拒绝。可实际上,那颗心却比谁固执,认定的事情基本不会改变。 可李清修女还说,这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让她少受一点伤。 这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带着晕船药登上这艘船,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舞会现场又离开。 也许她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宴会厅内所有人脚步曼妙,裙摆和皮鞋交错,唯独她脚步匆匆,往外走,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负累,也像是直接要从宴会厅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不要命似的,直接跳下这艘船。 仿佛她此时此刻停下来,就永远走不掉了。 但没走几步,快要拐出宴会厅,余光中有个正在一边往宴会厅走一边戴面具的女人同她擦肩而过,她只轻描淡写瞥一眼就放过。 就在快要失之交臂的一瞬间。 她低头,匆忙加快脚步。 却没能走几步,因为手腕在下一秒钟就被紧紧拉住—— 她被迫回身,失魂落魄的发丝在脸颊飘扬,飘过脸上包裹紧密的面具。 脉搏起跳,牢牢落入女人掌心。 宴会厅灯光游离,视野之内所有脸庞都隐在黑暗中,模糊间她得以看清对方脸上戴着的,是一张蛇脸面具。 两道视线纠缠,隐在面具之下,是清白,还是不清白?没有人说得清。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 宴会厅内乐曲演奏完毕,切到新的旋律,这首曲子进场柔和,最高亢的一段也永远最悲壮,如同它的中文译名—— 一步之遥。
第48章 「蛇脸面具」 这张蛇脸面具并不可怖。 鳞片斑斓, 额角长着两个鲜红的小角,两边悠荡流苏,说不出到底是什么色彩, 却尤其靡艳, 像蛇信,与女人黑直的头发纠缠不休, 回头那瞬间飞到脸边, 无故生起某种缱绻缠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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