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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渡发脾气的时候,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说话又快又冲,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蹦。她笑嘻嘻地应一句“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再去掐一掐温渡的脸,温渡就会愣一下,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但火已经消了一半。 梦醒。 林鲸呆呆睁眼,看着天花板,她坐起来,黑暗里很安静,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老旧的电风扇在旁边呼呼吹的响声。 六月很热,但是此刻她却浑身冰冷,林鲸坐了一会,鼻子突然很酸,心口很堵,她捂着脸,小声哭了。 这么久了,她以为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梦里的画面却那么清晰,她拼命忘掉的东西,在梦里就这样清晰地呈现了。 温渡的脸一清二楚,她们的记忆,也一清二楚。 没有人像你。 没有人像你那般爱我。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晚回家就打来十个电话,再也没有人因为她的消息没有秒回就闹脾气,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好冷”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嘴硬说不冷,再没有人会笨手笨脚地给我煎鸡蛋,把蛋清溅了一灶台,端着一个散了黄的破蛋得意洋洋地送到我面前。 爱是很多很多的温柔,也是很多很多的难过。 可是林鲸,是你自己先离开的,是你头也不回地,就丢下了她。 林鲸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还要还钱。 要活着。 睡吧,别想那么多,她一定早就忘了你了。 - 温渡辞职了,原因是她在部门会议上跟老板拍了桌子。 具体为了什么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老板否了她熬了三天做出来的方案,理由是“太激进了,不符合公司的调性”。 温渡当时盯着老板的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林鲸走的那天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脑子里突然空了,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老板的嘴还在动,会议室里的同事们低着头假装看笔记本。 温渡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没意思,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不干了”,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板气急败坏的声音和同事们惊愕的窃窃私语,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温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是大片的青色,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她确实是疯了。 辞职之后的日子,温渡过得很混乱,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凌晨三点坐在阳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 朋友们一个一个地打电话来,她不接,不回,把门反锁,窗帘拉紧,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她妈从老家赶来,敲了半天的门她才开,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满屋子的酒瓶子和外卖盒子,愣了好半天,一把抱住她哭了。 “囡囡,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温渡靠在妈妈肩膀上,觉得很对不起她,但她什么话都不想说。 她妈住了三天,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饭菜,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别喝酒了。 温渡站在门口点头,笑着送走了妈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上有一道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脚边。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很久,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光线的时候,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起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想起林鲸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上海的一个清晨,两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 林鲸伸出手去接阳光,手心被照得透亮,她说:“嘟嘟,你看,光是有重量的。” 温渡当时笑她文绉绉的,说光能有什么重量。 现在她知道了,光真的有重量,当它从你的生命里离开的时候,你会被那种空缺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温渡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念林鲸。 即使知道她骗了她,即使知道她结过婚,即使知道她们之间从头到尾都隔着一堵她看不见的墙。 她还是想她。 第26章 想念像一种慢性疾病,不会立刻致命,但每一天都在消耗人,让人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不像自己。 以前的温渡是张扬的,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是情场老手,是社交达人,是那个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伤心的温渡。 现在的温渡像一只被人拔光了羽毛的孔雀,光秃秃地蹲在角落里,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她的家世、她的学历、她的工作能力、她的社交手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种掩饰。掩饰她骨子里的幼稚,掩饰她的骄纵任性,掩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真正地爱一个人。 林鲸走之后温渡才慢慢想明白,她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直是林鲸在包容她。包容她的坏脾气,包容她的作闹,包容她那些无理取闹的占有欲。 温渡发脾气的时候林鲸温柔耐心地哄她,她闹别扭的时候,林鲸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她生气了说分手,林鲸给她做一大桌子菜,虽然难吃得要命,每一道菜都切得歪歪扭扭的。 那时候温渡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她以为林鲸不会走,她以为那个永远笑嘻嘻的、永远不会生气的人,会一直在那里,不管她怎么作、怎么闹、怎么把对方的心意扔在地上踩,那个人都会弯腰捡起来,吹一吹灰尘,重新放回她手心里。 但她错了。 那个不会生气的人,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来不说而已。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了,就转身走了,一句话都不留。 温渡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温渡,她骗你。” “她结过婚,她没告诉你,她拉黑了你,她欠你一个交代。” “你应该恨她。” 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 温渡垂下眼帘,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是跟自己对话:“……但我还是想她。” 镜子里的她,依然没有回答。 - 林鲸正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工厂里,蹲在宿舍走廊的尽头洗衣服。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她通红的手指,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水声和搓洗衣服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林鲸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温渡,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黑暗里,没有回音。 - 三年后,林鲸还清了最后一笔钱,她去银行柜台填了转账单,把那个她倒背如流的账号最后一遍写上去,把单子推给柜员。 柜员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键盘,抬头说:“好了,对方账户已经收到款项。” 林鲸说了声谢谢,走出银行大门,外面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晴天。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凛冽,阳光温温软软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鲸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还完了。 五年了,林鲸每个月把工资的百分之八十汇给司家,只留下吃饭和租房的钱。有时候交完房租就只剩下几百块,她就吃一个月的馒头加咸菜,吃到嘴唇干裂、指甲凹陷,工友们都笑她是不是在减肥。 林鲸没有解释,只是笑笑。 现在,终于还完了。 林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一个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动了,那东西又硬又冷,压了她太多年,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现在它松动了,林鲸反而觉得有点空,有点不真实。 自由了。 林鲸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一个人说点什么。 通讯录里存着寥寥几个号码:工厂的同事、电子厂的领班、出租屋的房东。 林鲸一个一个地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却没有熟悉的号码。 那个上海的号,她早就删了,而且那个号码大概早就不用了。 五年了,谁会留着同一个号码等一个永远不回头的人?更何况是温渡那样的人,她身边应该早就有别人了。 林鲸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林鲸停了一下,玻璃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上面画着一杯芒果奶盖,黄色的果肉上铺着厚厚一层白色的奶盖,看起来很甜。 温渡以前最喜欢喝这个,她会把盖子掀开,先用吸管把奶盖一点一点地挑着吃掉,才喝下面的茶,边喝边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都是糖精”,但每次路过奶茶店还是会拽着她进去。 林鲸看着那张海报,站了很久。 后来的日子,林鲸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行政,虽然工资不高,但不用再在流水线前站十二个小时,不用再把手泡在刺鼻的洗剂里洗到脱皮。更重要的是,她有时间想自己的事了。 多年来第一次,林鲸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鲸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很胖,跟温渡以前微信里最爱发的那个表情包里的一模一样。 她给猫取名叫“小橘”,温渡以前说如果养猫一定要叫“五花肉”,因为橘猫看起来就像一块五花肉。 林鲸当时笑了,说这个名字太难听了,猫会有意见的。 现在林鲸养了一只橘猫,但她没有叫它五花肉,她叫它小橘。 小橘很黏人,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它都会蹲在门口等林鲸,看到她进门就开始喵喵叫,绕着她的脚踝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林鲸会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里,闻到一股猫粮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小橘会不耐烦地用爪子推开她的脸,但从来不会真的伸爪子。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 周末的时候林鲸会去花市买几盆绿植,把小小的出租屋装扮得郁郁葱葱的,偶尔也会去书店坐一整个下午,翻翻书,喝一杯咖啡。 日子过得很安静,她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发现窗外阳光正好,而自己还活着。 林鲸还是会想起温渡,却从来不想提起。 第27章 九年后,车展重逢。 温渡把烟掐灭,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压制什么。 烟头熄灭之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比九年前更加锐利的眼睛看向林鲸。 应急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九年没有见,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路,但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你没怎么变。”温渡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还是穿这种便宜货,还是素颜,还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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