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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起温渡,和那个热得要命的下午,温渡靠在档案室门口,逆着光看她,眼睛狭长,不耐烦里带着几分好奇。 “新来的?”她说。 那大概是林鲸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了。 林鲸收回视线,推开工厂的铁门,走了进去,身后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与温渡的世界彻底关闭。 - 周三,温渡回公司上班,办公桌上堆着几个月的信件和快递,她漫不经心地翻着,大多是账单和广告,正要全部扔进碎纸机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最底下滑了出来。 落款是北京总部人力资源部,收件人林鲸。 地址是她在上海的房子,林鲸改了邮寄地址,但邮局还是按照旧记录寄到了公司。 信已经被拆开了,可能是前台代收的时候打开的,温渡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 是一份档案调阅申请的回执,申请人是林鲸,申请调阅的档案,是她自己的人事档案。 回执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档案里的关键条目:学历、工作经历、家庭关系…… 温渡的目光在“婚姻状况”那一栏上定住了。 已婚。 配偶姓名:司夜谭。 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温渡却觉得浑身发烫,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的边缘在她掌心折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已婚。 温渡想起林鲸走的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林鲸说分手吧,说她值得更好的人,她以为那是借口,是林鲸不够喜欢她,甚至是她太压抑了让林鲸喘不过气来,她们都很累。 她以为自己了解很多事情,她从来没有想过,林鲸已经结婚了。 温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林鲸,”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你骗我。” 温渡把那份回执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出了公司大门。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眼底却红得吓人。 温渡下了电梯,走出写字楼,穿过马路,走进林鲸曾经兼职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吧台椅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们在烈日下匆匆赶路,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的世界刚刚坍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摇摇欲坠。 温渡拿出手机,林鲸的号码早就拉黑了她,但她记得那个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 她打开微信,找到林鲸的头像,朋友圈依然是一条横线,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温渡换了短信,打了一行字,发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司夜谭是谁?”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林鲸,你结婚了,你他妈结婚了。” 还是没有回复。 温渡把手机扣在吧台上,闭上眼睛。 冰美式里的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像极了眼泪。 温渡在想一个问题,那些日子,到底是真还是假? 她不怀疑那些事情发生过,她怀疑的是,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林鲸到底在想什么。 是对一个朋友的善意,是对一个追求者的敷衍,还是在—— 温渡不敢往下想了,因为无论哪种答案,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找到林鲸以前在北京时用的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她又翻出林鲸的微信,对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林鲸,你别让我找到你。” 消息旁边亮起红色的感叹号,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温渡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化了大半的冰美式一饮而尽。 咖啡混着冰水,又苦又淡,她皱了皱眉,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温渡推门走出去,重新走进那片刺眼的阳光里,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疼,她浑身只觉得冰冷。 她闭着眼睛想,她大概会恨林鲸一辈子。 第25章 林鲸下班的时候,电子厂的食堂已经关了,她买了一桶泡面坐在宿舍的床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她看到了那两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司夜谭是谁?” “林鲸,你结婚了,你他妈结婚了。” 泡面的热气模糊了林鲸的眼镜,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面条在嘴里变得寡淡无味。 林鲸认识这个号码,分手后她删掉了温渡的所有联系方式,注销了微信、换了手机号,但她记得这串数字。 温渡有两个手机号,一个上海的,一个北京的,她存的是上海的,这次发来的是北京的。 她可能是借了别人的手机发的,也可能是专门去办了一个新号。 温渡就是这么一个人,她要找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要说的话,隔着千山万水也要说出来。 林鲸看着那两行字,过了很久,把手机放在床上,继续吃泡面。 面已经泡得太软了,筷子夹起来就断,她一口一口地把糊掉的面条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拿着空泡面桶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扔掉。 回来的时候,林鲸在水房洗了一把脸,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厂里的白炽灯很刺眼,把人的五官照得又平又冷,她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下面的青色像是长在了皮肤里。 她想起温渡那时最常和她说的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鲸关掉水龙头,回到宿舍,拿起手机,她没有回那条短信,只是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隔壁床的工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小鲸鱼,你还不睡?” “就睡了。”她轻声说。 林鲸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想起和司夜谭结婚的那天。 没有婚纱,没有婚宴,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有民政局门口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和两个揣着户口本各怀心事的人。 那年她十九岁。 她妈病得快要死了,她爸早就不在了,亲戚们能借的钱都借遍了,最后给她指了一条路,司家。 司家在她们那个小城里算是有点钱的人家,开了一个建材铺子,日子过得殷实。司家有个独子叫司夜谭,比她大一岁,因为性格乖戾叛逆,相亲了无数次都没成。不知道是谁提的这门亲事,交换条件是司家出钱给她妈看病。 林母躺在病床上,枯瘦如柴的手拉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风一样轻:“小鲸,别嫁,妈不怕死。” 林鲸怕,怕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消失,所以她嫁了。 结婚证上的照片,林鲸穿着一件大红旗袍,盘发,站在司夜谭旁边,像一朵外表艳丽,内里腐朽的花。 司夜谭不是坏人,他不打她,不骂她,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偶尔也会问她要不要添件新衣服,但婚姻这件事,需要的不是“是个好人”。 司夜谭寡言少语,一天到晚泡在建材铺子里,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整个晚上也不会跟她说超过三句话。 他不在意她每天做什么、吃什么、想什么,不在意她有没有朋友、开不开心。只要她每天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干净、把家里收拾整齐,就可以了。 那一年,林鲸活在一座沉默的坟墓里,母亲的病没有治好,婚后那年冬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 母亲最后一句话是:“小鲸……别委屈自己……” 林鲸在那天晚上哭了很久,司夜谭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别哭了”,就回客厅看电视了。 电视里放的是小品,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卧室,和她的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后来林鲸不哭了,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装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盖上盖子,压紧,塞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打扫,照常对每一个人笑,笑容是她最趁手的武器,也是她最厚的铠甲。 直到有一天,林鲸发现了司夜谭手机里的秘密。 比出轨更让她寒心的东西。 原来林母治病的钱,是司家出的不假,但在司家的账本上,那笔钱被记成了借款。每一个月都有利息,利滚利地往上翻,两年下来翻成了一个她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的数字。 而司夜谭,她的丈夫,把她的身份证拿去签了一份担保协议,林鲸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协议在法律上是不是有效,林鲸当时没时间去追究,也无钱去追究,她只知道她从一个坟墓里爬出来,下面还有一个深渊在等着她。 林鲸提出了离婚,司家不同意,司夜谭把协议书撕碎了扔在她脸上,说“你生是司家的人,死是司家的鬼”。 次日林鲸收拾了一个包,趁司夜谭去铺子时离开了那个小城。 林鲸先去了省城,在一家工厂干了半年,攒够了去北京的火车票钱,到北京之后,她做过服务员、收银员、快递分拣员,一天打三份工,把钱按月打回司家。 她没有走法院程序,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还,她觉得这样就能把那段过去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地撕干净。 林鲸在北京呆久了,发现北京的工作门槛太高,她只有职高学历,再怎么拼命也只能在底层打转。于是她攒钱报了一个档案管理的培训班,考了证,进了现在的公司。 北京总部的门槛还是够不着,她先做了外包,从劳务派遣转为正式的编外人员。 她用三年时间走到了那间档案室,遇到了温渡。 - 林鲸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厂里发的,硬邦邦的,有沉闷的霉味。 她闭着眼睛,把眼泪死死地压在眼皮底下。 不能哭。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六点半的班车,七点开工,流水线不等人,如果迟到了要扣半天工资,满勤奖也没了。 她需要钱,每一分都需要。 在流水线上干活的时候,手机不能带在身上,管得严,被发现了就要罚款。 林鲸站到传送带前面,脑子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有眼前流过的、无穷无尽的电子元件。 上午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晚上再加班四个小时,回到宿舍的时候腿是肿的,腰是直的,脑子里是空的。 倒头就睡。 这样挺好的,至少没有时间做梦。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温渡找到了她,她看到了那两行字,今天晚上,她没有办法不想。 林鲸梦到了温渡第一次牵她的手,在上海的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快灭了,温渡伸手过来把她拽过马路,把人护在身边,过了马路就松开了,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温渡在北京的酒店里抱着她睡觉,半夜她翻身的时候温渡也跟着翻,胳膊始终搭在她腰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温渡吃东西的样子,遇到好吃的会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护食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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