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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光思索片刻,把它系在自己的剑柄上。 这样,每次挥剑,都能看到,或是听到。 她没由来的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傻,把嘴角强压下去。 然后又笑了一下。 不行,晗光拍了拍脸,告诉自己,这样下去真要变成一个傻子了。 翻身坐起来,索性推门出去,透透气。 夜风微凉,吹散了脸上残余的热度。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会场。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斗场,此刻空空荡荡,砖石也好像格外冷硬,徒生出几分寂寥。 晗光发现,自己并不是这半夜散步的唯一一人。 在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昏黑的夜里格外扎眼。 她原不太在意,走近了才发现这人自己认得。 万云仙庄,宋长老。 其实也算不上认识,只是眼熟,她甚至不知道这人的全名。 前几日比试,正巧遇上六弦盟的修士,当时只顾着棋逢对手战得正酣,下了台才发现虎口已经震裂。 旁边的医修说什么也不让她走,强压着她疗伤。 快结束时,这人从两人身后轻飘飘地路过,留下一句“辛苦”。 就两个字,那医修姑娘的腰背瞬间挺直了,冲着她的背影扬声喊“宋长老好”。 待人走了,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这位宋长老的医术如何如何高明,自己如何如何崇拜。 晗光当时便记下了这张脸。 而这时,这位宋长老的心情似乎并不太好,素日温婉的脸上没了表情,皱着眉,更显出几分脆弱。 怕是打扰,晗光正犹豫要不要转身回去,那人却先开了口。 “今天是巧夕节呢。” 她偏头望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嗯,是啊。”晗光没料到她会同自己说话,脚下一顿,没话找话地胡扯,“宋长老也出来赏灯?” 宋长老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她只是重新把头转回去,城里的庆典仍在继续,天灯比星辰还要亮。 喧嚣被隔绝在外,女人的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许是在张望什么,又或许只是在发呆。 空气凝滞了很久,半晌,她才轻声说:“没有。” “我找不到她了。” 很轻的一句话,里面却好像有化不开的悲戚。 晗光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女人就已经自顾自迈步走远了,似乎无心去听她的回答。 白色的衣角没入夜色,很快便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夜色更浓,只好带着满腹疑惑往回走。 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第41章 对阵 那夜没头没尾的谈话,晗光只管封住嘴巴,从未同任何人讲过。 可好奇心驱使,她到底不能当作没有发生。比赛之余,她便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位宋长老的动向。 也未必是想要寻根究底,只是那人给她的感觉颇为独特,总有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寂寥。 然而,自那之后,宋长老就再也没在人前现身。 “宋辞长老身体不适,早些日子就回去了。”给她疗伤时,那名医修轻描淡写地说。 晗光只好歇了心思。 再者说,即便宋辞没走,晗光与她一非同门二不相识,不过茫茫人海一路人,也没有追根究底的立场。 偌大一个九州,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更何况是修者的爱恨情仇。 什么鲛人王恋上无情道掌门,合欢宗圣女为爱出家诵佛经……话本子里写烂了的桥段,修真界里都发生过,桩桩件件,皆是恨海情天,比这更离奇的多了去。 她耸耸肩,不再多想。 问仙大会行将闭幕。这一场便是最后了,晗光决心抛却杂念,认真对待。 可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她便愣住了,随即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熟人。 “晗光师姐?” 同样一身墨绿徒生服的岑玉见了她,瞪大了圆溜溜的眼,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怎么会是你?” “是啊,”晗光摇头苦笑,“‘太巧了’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这问仙大会的规模是不是太小了些,自家人打自家人的戏码上演一次不够,还来两次。 其实,原本不该如此的。 晗光今日要对上的,原是一名音修。 她少时学琴,精通乐理,将灵力附在琴弦之上,每每拨动都是一次进攻,观者拍手叫好,对手苦不堪言。 按理说,该是一位强敌。 但昨夜出了意外。 这音修外出归来,发现门上的结界完好,屋内的琴弦却不知怎的根根俱断。这丝线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南洋赤玄鱼的髓筋,原是坚韧至极,刀剑不可斩的。 音修看着弦上锋利的断口,越想越怕,疑心是仇家追来,连夜退赛躲走了。 负责此事的仙官有意挽留,但音修去意已决,她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她也知道,这音修看着人模狗样,实际四处留情,走一处爱一处,欠了不知道多少风流债,这事也说不好是不是哪朵烂桃花有意为之。 阴差阳错之下,岑玉便顶替上来,与晗光抽到了一处,被迫上演这一出“同门相残”的戏码。 同为龙族,又都是三十三重天的徒生,晗光正考虑着要不要收着点力,点到为止便好。但岑玉似乎看出来她的心思,认真地摇了摇头。 “晗光师姐,请不要想着什么手下留情。” 她眸光沉静,一字一句:“让我知道,我与师姐还差多少。” “请出全力。” 这话说得铿锵,落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来。 晗光被这话镇住,岑玉灰色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过过嘴瘾的漂亮话。 她是认真的。 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懈怠感到惭愧,晗光嘴角扬起,没再犹豫,“说的好听,别撑不了几下就倒地了。”说罢,她利落地拔剑,剑穗叮当作响。 岑玉也握紧剑柄,目光灼灼:“晗光师姐才是。” · 斗场上,两道身影如惊龙缠斗,剑气激荡,尘埃飞扬。 起初,二人方是势均力敌。晗光的剑法凌厉而缜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山岳般的沉稳。而岑玉剑走轻灵,以快打快,攻如蛇信,剑锋交错之间,谁也难占上风。 可随着一炷香焚尽,晗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岑玉的呼吸乱了。 到底是入门时间太短,技法有余,内息却撑不住这般强攻。出剑的间隙不知何时拉长了半瞬,岑玉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虎口已有血丝渗出。 她也知道晗光发现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甘,随即化作孤注一掷的狠意。她突然撤剑,连退三步,晗光心下一凛,剑势微顿。 只见岑玉接连后退,随即调转方向,向台下猛地蹬去——结界壁金光一颤,她借力弹回,剑身在前,整个人如流星贯日,破空而来,直指对手心窝。 晗光深吸一口气,横剑于胸。这一剑岑玉搭上了所有气力,可谓孤注一掷,她不能躲,也无须躲。 正面接下。 “嗤。” 细微的声响擦过耳畔。 温热的液体在她胸口蔓延开来。 岑玉的剑尖堪堪划破过晗光的衣物,只在心口刺进一道浅浅的血痕,便灵力溃散,再难进半分。 而晗光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咽喉前,剑尖仍稳如磐石。 她怔怔地看着晗光,全身力气仿佛在那一剑之后全部抽空。 蛇刃长剑“哐当”一声落地,锋刃沾着微不可察的血,她却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释然的笑。 “晗光师姐,我输了。”岑玉说,声音沙哑却坦然,“心服口服。” 晗光轻笑一声,收剑入鞘,伸手将她拉起。 “再接再厉。” 司仪仙官判了胜负。 那一剑似乎真的耗尽了岑玉的力气,晗光见她脚下虚浮,便好人做到底,搀着她到了守真室门口。 微风拂过,又吹起了那琉璃穗。 “方才在台上,我就想问,”岑玉被那响声吸引,“这是有人赠与你的吗?” “你怎知这是旁人给的,而不是我自己买的?” “前几日还没有呢。”岑玉弯了弯眼,“今天看你宝贝得紧,我便猜——是大师姐给的吧。” 这话里满是打趣,晗光耳根一热,伸手把她推进屋里,“我也猜,猜你现在最好睡一觉。”说罢,像是怕人再问,逃也似的走了。 岑玉望着那背影远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与大师姐的关系,真好啊。” “不愧是……” 她垂下眼,剑尖血迹未擦,轻声关上了门。 · 为期十天的问仙大会落幕了。 灵舟载着众人来,又载着众人去。来时满舱喧哗,归时却像被抽走了什么,安静得只剩船体破风的低鸣。 霍萧云一落地便被掌门截走了。霍觅风说是“处理公务”,实则一半是躲懒,把积压的卷宗往徒儿桌上一摞,自己端杯茶坐在旁边,美其名曰“指导”。 晗光也忙了起来。 练剑,背功课,与师姐待在一处,以及每隔三日便给晗骞写一封措辞看似严厉的信,有意无意打听追求进度。 日子突然被填得很满。 满到她很久以后才忽然意识到—— 她再也没见过岑玉。 第42章 大婚 仙历3128年。 龙王大婚。 请帖被渡鸟衔着送到她手里的时候,晗光看着上面繁复的花纹,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这几年,晗骞与祈钰英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那灵讯里三句不离“你王嫂”,早把晗光的耳朵磨出了茧子。 她兄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荷包,落到手里,终于变成了这沉甸甸的烫金卷轴。 不过,晗光眸光一转,盯着那只堪称“膘肥体壮”的渡鸟,尾羽修长如练,末端晕开一抹少见的朱砂,周身还泛着淡淡的灵韵光泽,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一只。 若是叫爱鸟的润泽长老看了,估计是再也飞不出三十三重天。 她心里不禁腹诽,明明一封灵讯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大张旗鼓地用这么张扬方式来通知,晗骞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告知她这个妹妹不过是顺带,最主要的,分明是想把成婚这事昭告天下。 作为三十三重天的掌门,霍觅风自然也有,或者说这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一份。 龙族那帮大臣终于等到陛下立后,个个老泪纵横,打定主意要大操大办,成千上百的渡鸟被放飞出去,连凡间的帝王都没落下。 晗光是带着霍萧云一起去的。 那年的巧夕节之后,两人便定了情,整日挨在一起——不过之前也是如此,所以三十三重天的徒生们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反倒是将这事告知给霍觅风的时候,她大吃一惊,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们之前没在一起吗?” 虽说有了名分,但霍萧云脸皮薄,她们也并未在人前过多亲密,只是在某一天,长灵峰上的两座屋舍空了一间,没再见人出入。 而另一间,总是灯火通明。 怕被兄长隔三岔五地调侃,晗光并没将这事讲给他听,但晗骞最善察言观色,也不用她说,早就默认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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