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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想想,姜野的存在,是极具合理性的,就像此前那份《鲛人岸上生存指南》需要先行者去试验效果一般,赵家人要在鲛人眼中造出一片海,总不可能自大到认为一次就能成功,总是要经过多次的验证,确保是稳定的,才会引她们前来。 蓝烟这么说,就连仅仅是这么说,都令她从心底生出不适,因为她曾见过姜涣因此备受折磨的模样,知道那是一件多么恶心的事。 姜涣沉默下来,好半晌骂了句:“一群畜生,都该去死。” 一辆橙红色的车伏在芦苇丛边上,与远处被沙丘藏了一半的太阳交相辉映。已经几小时过去,姜野看着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还在不住颤动着。 赵成承的屋子里放了面落地镜,姜野推开门刚见着它时,就在心里吐槽了一番赵成承的少爷做派,长得也就那样,却恨不得买个保险把他那张脸供起来,就连进沙漠,都不忘在行李中掺面这么大的镜子,好修饰他的仪容。 却不承想,不过两步的功夫,再透过这面镜子,她竟看见了一些别的—— 屋里并非空无一人,有双眼睛在直勾勾注视着她,他躲在垒在一起的几个箱子后,那是姜野的视觉盲区,如果没有这面镜子的话。 那眼神阴恻恻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姜野随之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尸臭味。 姜野的身形顿了两秒,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坦然走到张椅子旁,落了座。 尸臭味。 这就是死去的人得以回来吧,就是这位吧。 可她既然能以“姜涣她们有事商量,请她回避,外头太热,她来这儿避避暑”为由,轻易搪塞了在院子里看门的那几位,毫无阻碍地就进了这间屋子,就说明,此刻与她共处一室的这位,也是个“不速之客”。 在赵成承今天出门前,他还不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怕是还未与这个新世界产生过接触。是个被时代抛在后面的人。 姜野低头看向立在脚边的垃圾桶,又看了看手边桌子上搁着的瓜果零食,攥了攥藏在口袋里的窃听器——他不会认识这种东西,也不会对她的一系列行为产生相关联想,她只要自然地,在这里吃点什么,再丢些食品垃圾,难不成他还会去翻那垃圾堆吗? 但屋里有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还盯着她看,总归是难以下咽,姜野思来想去,只在那儿剥起了花生,也不吃,拿了张纸巾囤着,演出副在这儿打发时间的模样。 期间为转移注意力将手机立在桌上,边剥花生边看看书,《海风下》,就这么过去了两小时,从“鬼蟹夜袭”读到“抢夺死乌贼”,等到外头阳光渐弱,她才拿起垃圾桶凑在桌边,把成堆的花生壳往桶里扫—— 她早不经意地将窃听器嵌在了一对侧边还连着的花生壳内,哪怕真有人翻垃圾,也不见得能轻易发现它。 终于能走了。 姜野松口气,拍去手上的碎屑,起身朝门口走出几步后,想了想又折返回桌子边,对着那堆在纸巾上的花生仁小山拍了张照,发给赵成承,然后又传过去几条语音: “这些留给你了。”她待在这间屋子可是正大光明,没想着要遮掩的。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那‘海’为什么会追着我们跑,还没找出原因吗?我可提醒你,你们的信誉度下降了,她们把我支开,我想是要好好商量究竟还要不要举族迁到这儿来。” “传了几十代人的宏伟大业,不会就差临门一脚,卡在你这儿了吧,这可不好啊。” 这话是说给屋里猫着的这位听的。 一则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再去关注她在这里做了什么,二则让他知晓现在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赵成承他们定要好好跟他解释一番,正巧,姜野也想听一听,最好就在这间屋子里谈。 姜野握紧了方向盘,手上发力,好止住不自觉的颤动。 猝不及防从镜中瞥见那双眼,真挺吓人的。 她有点后反劲儿。
第79章 “哪个拎不清的进了我房间?!” 赵成承推门而入时,桌上那座花生小山不知被哪个嘴馋的给扫荡得所剩无几,他倒不是非要吃这一口,只是随意进他房间,还动他的东西,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是要上天啊? 他转身冲院子里大喊责问。 那位还在墓里长着呢,他现在还是舵把子!其实多少是想耍耍最后的威风,也不知他很快是要变成傀儡皇帝,还是直接让位给向海又借了五百年的太太太太太太……太上皇。加上云里雾里被撞了车扭了脖子,又晒了一下午无处撒的气。 很快有人小跑过来回答:“也就下午那会儿姜野小姐来了一趟,她说和您说过了,然后再没别人了。” “当我瞎啊?”赵成承直接上脚,狠狠踹向来人,视线中能看见赵平山匆匆赶来的身影,和随他一起飘来的夹杂着喘气声的一句“这是又怎么了?”。 “平叔,您慢点儿,一把年纪了,用不着您操心这个,要我说早该退休去,干点您这年纪该做的事,种种花养养草就不错。” 就好像有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那年纪本来就该死,要是真有投胎这回事的话都不知道该死多少轮了,妈的非要活过来。 里屋悠悠传来句:“那你觉得,到我这把年纪了,该做什么事?”音色是青年,有些干涩,像还没拉熟的新琴,语气却是老气横秋,每个字都往下压,更像老式祠堂前放着的旧鼓。 赵成承后背一凉,倏地笑了:长得真快啊,这不是人了吧,也没去接他,怎么找来的,还精准找到他房间。 凑巧? 不对,二十多公里,怎么来的,走来的?! 妖怪吧。 赵平山已经走近,见他面色不太对劲,缓缓停下了步子,不明缘由,全靠直觉。 里屋那位又道:“把门关上,让他们别进来。” 姜野的指尖在耳机上滑动着,提高音量,很快是门被关上的吱呀声,门闩插上的咔哒声,再是……沉闷的咚一声? 赵成承直直跪在地上,嗫嚅了好一阵道:“晚辈成承,不知怎么称呼……老祖宗?” 青年模样的老祖宗思索着,走到正对门口的椅子边,坐下,赵成承蹭着膝盖随他掉转了方向,见他又捻起颗花生丢进嘴里,才开了口:“他叫什么?给我提供了鲛人油的那位。”却不是回答赵成承,但好在没追问关于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的问题。 许久没提起过那个名字,赵成承想了好一会儿,“嗯……叫蒋风来着。” “哪个feng?” 赵成承原想答“就刮风的风”,想了想面前也是个古人,他说话也得显点文化,绞尽脑汁改了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的风。” 还真踩中了这位祖宗的点,他大悦:“好,好!长风好,给我落户时,就叫这个名字,赵长风。” 赵成承有点懵,咋,死太久把原名忘了?但这话他是不敢问的,嘴上说的自然是:“好嘞,记下了——那,我该如何称呼?”他又绕回这个问题。 居高临下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如何称呼长生?” “就……长生。”其实多数时候是“诶”,不过他与赵长生有接触,也就是他大哥暴毙之后的事,此前他都没听过这号人。 “等等,”赵成承反应过来,“您怎么会知道我们中有个叫长生的?是……那种吗,就世袭的名字,每代都,都有个叫长生的?” 赵长风皱起了眉,看他的眼神带了点疑惑,仿佛老师看班里的差生一般,仿佛在说“上课都讲过了,这你不知道?” 可没人跟他讲过啊,赵成承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原有个大哥,家里的事都是他管的,前不久他突然没了,我才顶上的,好些事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赵平山说,有些事只他大哥知道。 “难怪,”赵长风了然,“你猜的也不算错,在你大哥的眼里,长生确是世袭的名字,但——” 他笑着话锋一转,“就差一点,他就能得知真相了。” 他拿起一颗未剥壳的花生,两指一掐,两粒花生仁落在桌面上,他拿过其中一粒,“这是我,”又指着另一粒,“这是长生。” 最后是石破天惊的一句:“我们是双生子。” 赵成承瞠目结舌:“双,双,双,双生子?!那,那他……” “也是难为他了,虽说死不了,又有改容易貌之术,但这么些年,应当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尤其是,再也开不了口,还要受小辈支使。”话是这么说,面上却没半点心疼。 赵成承都要有些怜悯赵长生了,这一点也不兄友弟恭,该不是给他下了什么咒吧?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死人哪能管得了活人怎么做?我如何保证他会始终为了复活我而奔走?”赵长风笑了笑,“他是自愿的,倒是你们这些后辈,未必会愿意再见到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人。你不用否认。” 也是,根本不必否认,赵成承张了张嘴,沉默下来,毕竟,早就留了法子治他们,最开始从赵平山那儿接过这桩事的时候,他也好奇过,谁能保证活着的人怎么想,后人要是不愿意接怎么办?有这个可能性的吧?当时这么问,也是想试探试探底线。 赵平山那时说,确实是有不愿意的,都记入了家谱中,引以为戒——不知是什么缘由,但凡撂挑子不接的,都跟着了魔似的跳海自尽了。 赵成承回过味来,终于注意到此前忽视了的细节:如果这桩事是一代代从家主那儿传下来的,碰到跳海自尽的,不就断了吗? 赵长生的作用就在于此吗? 不,不仅是延续和辅助,或许…… 赵成承舔了舔上唇,问:“是他在监督、警示我们吗?如果有不照着做的,就‘跳海自尽’,是这样吗?” 赵长风但笑不语。 姜野对他们内部如何相互坑害并不感兴趣,急于拖动进度条,拨通了赵成承的电话,待耳机里铃声响了三秒后,她直接挂断。 “刚才是何声音?”赵长风果然问。 “呃,手机,我的手机响了,有人来电,就是一种通讯工具,类似飞鸽传书,但更厉害些,刚才如果接了,就能像面对面一样你来我往地说话。” 赵长风很感兴趣,朝他伸出手。 赵成承不太情愿,转念一想,趁此机会站了起来,将手机递过去。不过在他手中只是块板砖。 他把玩两下还回来,“谁要同你说话?” 赵成承犹豫了。 姜野听他未作应答,又打过去,铃声响起那刻,赵长风说道:“拿来。” 估算时间,赵长风应该再次拿过手机,看见了她的名字,姜野才又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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