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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壤的形成历经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它一直在那里,人却只要几台机器,就能在一天内给它挪了窝。 它会留恋吗? 还是开心于终于可以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她自然是得不到答案的。 袭明也没能给出回答:“不知道,他们没说。” 姜涣想了又想,她真在认真思考沙子的归处,但并非是出于与蓝烟同样的好奇心,只是一种习惯,习惯地贴上蓝烟时不时竖起的天线。她与世界有独特的频率,曾经是独属于她,不知不觉间,姜涣也接入其中。 姜涣突然想到了,“会不会是,送到了另一片沙漠里。” 蓝烟的眼睛亮了,这个可能性令她兴奋,有块拼图嵌不进画面中,被搁置了许久,无意中竟找到了它的位置的那种兴奋。 她说:“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在姜野的讲述中,她现在的室友曾经的主人,失踪的那片沙漠。 姜涣记不得名字,只记得古什么古什么,她看着蓝烟笑,说:“对。” 此刻姜野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只身上沾满了沙,瘦得不成样子的小家伙,原来是这么被卷进来的,真是无辜啊—— 他们在丢弃挖出的沙子,也许那人被从天而降的沙子掩埋,就像那天在沙丘上被她抛了一把沙子捉弄的那只甲虫,也许其中出了个差错,无意间反了一下,于是山姜就被带到了这片沙漠。 丢弃一些沙子,大概是于他们而言最不重要,最随意的一个环节,但有人因此丧命,活下来的,在这世上也再找不到同类,会觉得孤单的吧。 她离海其实很远很远,非要跟她走,是因为一眼识别出,她在这个世上同样找不到同类吗? 袭明咳了一声,姜涣与蓝烟从那道频率中切出来,意识到什么,带着抱歉望向姜野。 “做什么?”姜野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姜涣说。 “那为什么看我?” “不可以吗?” 如果可以,好像显得她的发问才莫名其妙,于是姜野想了想,说:“要收钱的。” “那,你开个价?”姜涣真接着问。 姜野张了张口,没说,说了也很怪。好像她们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似的。 鱼歌扯扯袭明的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她们在聊什么啊?” 袭明笑了,“我也不知道。” 再聊下去,就要更荒唐了,她问蓝烟:“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蓝烟眨了三下眼,才想起来:“看不见的手,在沙漠里挖了个坑。” 袭明点点头,“那就继续。” “他们在坑底埋了胡杨树,经他们加工改造后的胡杨树,根系可延伸数千里,即便是坚硬的岩石也阻挡不了,就这么直直通向海里,作为输送海水的‘管道’。” 鱼歌提出问题:“那不也还是海水吗,被污染了的海水,可今天领我们去看那片假海的时候,我记得,那水质并不算差。” 蓝烟:“难不成,被改造了的胡杨树根,还有净水的功能?” 袭明:“确实如此。” 姜涣:“那你们的幻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袭明指向蓝烟。 蓝烟吓一跳,“和我有关?” 见她这般反应,袭明有一瞬是想点个头使个坏的,就一瞬,很快作罢,她说:“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问题,你也猜中了。” 蓝烟松口气,但她总在猜,对不上袭明说的是哪条。 “歌词,假婚礼上假新娘教我们唱的歌词。”袭明把答案摊出来,然后进一步解释道,“和你们有点像,他们可以影响他人的身体状态,眼睛看见什么,耳朵听到什么,也被包括在其中,但他们更受限些,需要希望受到影响的对象自身接受那种影响。” 听起来有些绕,蓝烟尝试理解,“所以歌词,就是一种接受的行为?那些歌词是什么意思?类似于,当我靠近那片位于经度多少,纬度多少的水塘时,我的眼睛会将它的规模扩大至多少平方公里,虚假的边界又大致位于哪个位置,是这种吗?” 按照蓝烟此前的推测,若歌词真是这种意思,其中的代词应不是“我”,而是“身上流有鲛人血脉的对象”——赵成承他们也参与了歌舞,他们自然不会让自己也受到影响。 但蓝烟不这么说。 袭明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对,意思差不多就行了。 姜野的目光在她们几个中打着圈,最后停留在被丢至一旁的骰子上。难怪她今天运气这样好,帮她的,顾及她的,不止一个。 没有一人问起,“为什么姜野看见的也是‘海’?” 如同这事没有发生过。 姜野又看向袭明,袭明对她淡淡一笑,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好像这一笑,只是因与她目光对上了,而已。 所谓童谣,唱给孩子听,领着孩子唱的歌谣。歌声飘荡,该向阳光沐浴小树苗般庇护着未经事的孩童。 但姜野的记忆中,小时候没人给她唱过歌,没人教她唱过歌。 但今天知道,其实是有的。 只是那首歌不为守护,为的是标记,将她标记为实验对象。 姜野默不作声地把那颗骰子收进了自己兜里。她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沉默也是一首歌。比她小时候听的那首,好听得多。
第82章 姜野被爬到脸上的阳光闹醒时,身边已空无一人,她们不知去了哪里,姜野拿过手机,七点四十,比时间更抢眼的是,有条微信消息提示,她被拉进了一个群里,那群名叫—— 海陆关系修复协会。 群名之后跟着个括号,里头是数字5。 是姜涣今天一早拉她进的群。 姜野想起当初说,若姜涣与蓝烟愿意,可以将山姜带走。她自己自然是不愿意的,那承诺做不得数,但几天过去,怎么倒是她自己被带走了? 谁问过她意见了? 姜野点开群聊界面右上角的三个点,然后往下滑,红色的“退出群聊”几个字格外醒目,她看一眼,象征性地,在心里默数了“一、二、三”,才让自己“勉为其难”地接受。 然后又等了十分钟,才给群里还未加过微信的那两位,发出去好友申请。 袭明与鱼歌,几乎是同一时间通过的,也对,她们理所应当是待在一起。 又过半小时,消失的几位果然是成双成对,陆续归来。 “上午好。”姜涣同她打招呼,没提进群的事,好像那不需要特意一提,但令姜野奇怪的是,姜涣看了她好几眼,克制地看了好几眼。 “又怎么了?”姜野问。 姜涣欲言又止,最后道:“我今天眼睛不太舒服,最近视力好像也不太好,看什么都不太清楚。” 姜野:“那你是要……我给你介绍医生?” 姜涣叹气,拉着蓝烟揉着眼睛退出了屋子,但仍在院子里,姜野看出去,姜涣坐在个椅子上微仰着头,蓝烟站在她身旁,貌似是正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嘴唇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好像在笑,又好像没在笑。 姜野多看了两眼。现在她觉得,两个女人,好像是比一男一女要顺眼许多。 看着看着,袭明鱼歌并肩踏进了院门。 姜野收回视线,有风自院门的方向吹来,她依稀听见袭明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你来看看,”姜涣说,“我怎么觉得,我眼睛的颜色好像变深了些,有吗?” 袭明凑过去,“有吗?” 姜涣:“有的吧。” 眼睛。姜野的手机壳背面有块小狗模样的镜面,她闻言照了照——她今天醒来竟是忘了,忘了戴上眼里的那副伪装。 又有人踏入院门。 赵平山。 姜野立马起身,从包里取出美瞳,去了卫生间。她该在赵平山面前对姜涣她们有所伪装的。 她动作很快,出来时赵平山正在道着抱歉: “昨天的异样还没能排查出原因,但你们放心,一定是能解决的,过去这些年来我们是一路摸索,攻克了不少难题,现在这个也一定能做到。” 是一定做不到才对,姜野在心里想,这难题是被她们说出来的,只要她们不松口,那就是永远存在。 她听见姜涣问:“那现在怎么处理呢,在这儿干等着啊?等我们老死在这儿?” 赵平山满脸堆笑,“我这趟来也就是说这个事儿,我家少爷的意思是,要是几位想再等等看,那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要是住不惯,就先送你们出去,回舟水也好,在这附近游山玩水也好,一路的费用我们都能承担。等问题解决了,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各位。” 姜涣假装思考一阵,“倒是也行,那给我们安排个向导吧。” 赵平山:“沧海怎么样?他对这里十分熟悉。” 姜涣摇头,指了指走过来的姜野,“我们要她。” 赵平山有些为难,没人能看见那会跑的海岸线,若是姜野也走了,他们去解决什么呢?他这趟来的目的,就是让她们离开,让姜野留下,前者是为方便行事,后者是为留个样本。 姜涣变了脸色,“不可以?” 赵平山为自己找托辞,“这个嘛,我做不了姜野小姐的主。” 姜野听了便道:“哦,我没什么意见。”她没给赵平山再发表意见的机会,直接问姜涣她们,“什么时候走?” “那就现在吧。”说走就走。 赵平山睁大眼,他自知年纪大,但不知已落后年轻人的行事节奏这么多,一下竟不知是要先劝劝别走得这么急啊,还是再聊回向导的人选问题。他像台老式计算机,正在转圈加载着。 袭明又抛给他个待处理事项,“对了,让那个赵沧海在前头带路,领我们出沙漠,你现在就可以叫他在村口等着了,快啊。”又一个网页被打开,加载速度更慢了。 仅仅五分钟后,姜野的那辆橙红色越野车就驶出了院子,没给赵平山半点挽留的余地。他呆望着车尾,给赵成承打去电话。 “姜野小姐,被她们带走了。”一把年纪了,做事从来是滴水不漏,稳稳当当的,从没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样啊,”赵成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顺着她们吧。” “但——” “就这样,我祖宗喊我了,挂了。” 赵成承不解,赵平山到底图什么,这么上心呢,真图个不晓得若干年后,他还能有机会从坟里爬出来?也不像啊。想来想去只有个解释: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惯性太大,停不了了。 他去找赵长生说明这个事,要留的人没留住,路上越想越不得劲,赵长生昨日还受他支使,现在也成他长辈了,虽说他这人是没什么尊老的美德,但就是不舒服,一下矮了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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