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裳没有反驳,只紧抿着双唇。 她未想到那试探性的提问,竟会是如此答复。 她的确想要解脱,但绝不是那种解脱。 在听到少女说要将男人杀掉后,阿裳便后悔了。 她本就是个不详之人,有着不详的名字,不详的体征,她克死了自己的爹,让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兴许现在所有的苦难都是上天对她的责罚。 「你是个诅咒!注定要当一辈子的僮婢!」 阿裳又想起她娘的话,说她注定的这一生。 若当真如此,那这样的自己,又何尝有资格得到解脱呢? 阿裳生性懦弱,凡事只会在自己身上寻找问题,即便男人那般对她,说到底,她终也无法狠下心来。 她总是这样,将一切的过错归罪于自己,然后选择去接受不公的一切。 阿裳生性纯善,倘若真的有人要受到伤害,她宁愿自己是那一个。 见阿裳不答,少女又故意引诱道:「还是夫人有所顾虑?放心吧,杀人的事交由我来做,我保证做的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她声音先是压低,复又扬起:「夫人您只需在旁摇摇扇子,哼哼小曲儿,等着便可。」 对于「杀」字的概念,阿裳似乎视其为忌讳,连说出口都觉艰难,可少女却说的云淡风轻,似乎再习以为常不过。 阿裳的头摇的更快。 少女没了耐心,她撑上阿裳身后的门,阿裳被圈入怀中,被迫着与其对视。 「他那般对你,你竟还不忍伤他?」 少女的眼中映着月光,寒芒隐隐,阿裳被这样的眼睛看着,本能的开始颤抖,双唇几次开合,却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反倒想起些男人的话。 「下雨了。」 「阿裳,不知你的弟弟和妹妹是否有地方躲雨呢?」 男人就是阿裳弟妹躲雨的地方,倘若男人死了,她的弟妹和母亲,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思此,阿裳才恍然醒悟,她本就处在一个绝境,根本没得「解脱」。 「不要...不要伤害他......」 阿裳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喃喃的重复这一句话,少女眼中月光有一寸的流失,她松了手,将身子撤离:「这世上还当真有如此愚善之人,我今日可也算是添了见识。」 少女说她「愚善」,阿裳听的懵懂,既是「善」,又为何要加个「愚」字呢。 阿裳不敢问,少女已走回桌旁将烛火重燃:「夫人放心,我不过是建议,决定权还在夫人手上,既然夫人不愿意,我自也不会怎么样。」 光亮渐渐将屋内充盈,阿裳这才得以喘息,听到少女这么说,她紧悬着的心也随之落下。 「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少女言下之意似乎在让阿裳离去,这让阿裳心生出些歉疚来,寻求解脱的是她,拒绝的也是她,她这样是否有些戏耍他人的意思.... 「我...我会继续帮你的,尽我所能......」阿裳吞吞吐吐的这句话未想到竟让少女笑了出来:「原来夫人是怕我担心这个吗,可真是温柔啊......」少女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身上,阿裳不自觉的将眼神躲过。 「夫人,过来。」 阿裳只听得少女唤她过去,不知怎么的,她便就那般乖顺的走了过去。 「雨停了。」 少女瞟一眼屋顶,阿裳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雨打屋檐的声音不知在何时已歇,月光透过木窗斜斜洒入屋内,与烛火相织成迷蒙的光影映照在少女精致的侧颜上,此般近距离的去看,那纤长的眼睫,高挺的鼻梁,以及近乎完美的下颚颈线都让阿裳惊艳不已。 少女真的很美,无论是在暗中还是光下,都美的让人恍惚。 「夫人可是看呆了?」 少女垂眸,冲着阿裳戏谑一笑,阿裳的颊边飞起红霞,连忙将眼神收回。 「对不起...我只是.....」 「我说的是屋顶,夫人说的是什么?」 「……」 阿裳又被占据了主导。 「上次问了夫人的名字。」少女将桌上的纸铺开,提笔写下「青裳」二字:「可是这两个字?」 阿裳痴痴的看着纸上的字,她识得出那字迹的优秀,却识不出那是否是她的名字。 阿裳只识得男人教她的那些书中的字,那些书中没有「青裳」。 少女知晓,倒未说破,只道:「夫人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教夫人写字。」 「写字......」 阿裳的瞳间闪了闪,显然有些心动,少女顺势自身后将她拥住,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裳的心骤然跃动了一下,还未完全褪去的绯红再次浮上双颊,她忍不住去看将她握着的那只手,温润如玉,疏骨清风。 少女的指尖在阿裳的手背上轻柔摩挲,示意着她将笔紧握,阿裳乖顺的去做,乖顺的在少女引领下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青裳......」 收笔之际,阿裳小声的念着。 少女笑着将脸凑近,几乎要与阿裳的脸贴上,温热的呼吸就在颊边,阿裳连耳根都有些红了,她还从少女的身上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不似花的香味,更像是茶,或是竹叶。 阿裳的心跳很快,因少女此刻的贴近。她不敢去躲,亦不敢去相迎,只得僵硬着身子,一直僵硬至指尖。 少女察觉到了阿裳的紧张,却并未将身子撤离,反倒握着阿裳的手又紧了几分,阿裳的指尖冰凉,少女的掌心温润,被这股暖意包裹着,阿裳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在少女的牵引下再次写下: 「云想衣裳……」 「花想容。」 少女的声音清冽,贴着阿裳的耳际响起,似晚风轻拂而过。 「夫人,这诗里,也有我的名字。」 「云......」 阿裳看着那行如流水般的字迹,跟着小声的念,少女则转过眼眸,看向窗外。 那里正有一双贪婪的眼睛将二人窥视,少女将目光收回,阿裳正提笔写下一个「云」字。 「夫人写的真好。」 她眼尾勾一抹笑,将阿裳的肩搂住。
第6章 隔帘花语 少女经过段时日的休养,渐渐开始忆起些事来,她第一个想起的是自己的名字,祈云。 她的左手虎口处生有细茧,应是常年使用什么所致,祈云将手探出,逆着朦胧晨光,从细茧的分布可推断,应是剑。 可她的身上,却并没有剑。 兴许是那夜丢失了...... 「云姑娘。」 阿裳在这时敲门进来,将祈云的思绪打断,她来给祈云送衣裳,那一身染血的白衣,她替祈云洗净并缝补好了。 阿裳见祈云有些惊讶,连忙解释:「我见这是上好的丝绢,扔了太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衣裳...想必云姑娘也定不舍得,我就在破损的地方绣了些花来缝补住...」 「绣花?」 「嗯...」阿裳将衣裳摊开,露出了衣袖之上的绣记,是三朵靛青色的云,针脚细腻,精致秀雅,与光洁典雅的丝绢相得益彰:「因我只有深夜才可以绣...也没有机会来问云姑娘你是否喜欢,私自做了决定,还望姑娘你莫怪.....」 阿裳虽没读过什么书,但绣功与品味倒很不错,尤其是那绣功,穿花纳锦,精致细腻,丝毫看不出是为了遮盖破损所绣,倒像是衣裳之上本就该如此。 祈云扬了扬眉,露出赞许之色:「夫人绣的很好。」 阿裳在祈云的眼下偷偷看她,祈云每每夸赞于她时她总会不自觉的红起双颊。 晨风吹起阿裳颊边碎发,让她泛红的双颊无处可藏,她慌张着将脸别过,听得祈云说:「今日惠风和畅,夫人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走走......?」阿裳的肩头动了动,有些迟疑:「可夫君不让我擅出家门...他这时应已起了......」 「无妨,我们就在院中走走。」 ————————— 园中种着一株攀援而生的灌木,不是开花的季节也散发着隐隐的香,阿裳走到树下深呼吸一口,只有男人不在的时候她才敢如此,而这般畏手畏脚到连深呼吸都是种奢侈的日子,她已就这么过了三年。 「真香啊。」祈云在不远处感慨,阿裳显得很高兴,笑着说:「云姑娘也闻得到吗?这棵树在初夏开花,开花时一簇簇,一团团的,白的像雪,黄的似霞,可美了!开花的时候呀更香,现在是秋天几乎闻不到了...」阿裳将眼睛闭上,再次深呼吸:「可我依然可以闻到。」
祈云没有接话,只笑着看她,阿裳再睁开眼时恰好与那双好看的眼眸对上,和煦的晨光间,她觉得少女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少了些让她感到害怕的殷锐,多了些许温柔。 是错觉吗…… 阿裳这般想着,双颊又暖了起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树......」阿裳躲着红霞,将身子背过,祈云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木香。」 「木香......?」 阿裳刚想回头,又因感受到祈云的到来而顿住。 「木香气韵高雅,传闻玉皇大帝出行时,喜用木香树的藤蔓来铺路。」祈云的声音很轻,淡淡的为她讲述木香树的故事:「在民间,木香花也深得女子们的喜爱,有甚者将木香花佩戴在身,遇到知心人,便解佩以木香花相赠。」 阿裳听着祈云的话入神,她觉得这个失去记忆的少女似乎懂得许多,她所有的不懂与未知似乎都可以在少女那里寻得一个答案。 「那云姑娘也喜欢木香花吗?」 「花嘛...」祈云轻笑,慵懒的笑声御风而来,飘入阿裳的耳中:「有谁不喜欢呢?」 这下好了,阿裳彻底没有办法将头转过了。 远处的天际飘来一只纸鸢,阿裳抬头去看,纸鸢乘着风在云中穿行,她将手伸到半空,眯起眼睛,似想触摸那飘忽不定的纸鸢与云:「云可真好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却也漂泊。」 「漂泊?」阿裳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什么是漂泊?」 「飞篷,浮萍与云都是漂泊之物。」 「为什么这么说呢?」阿裳忍不住回头,祈云正看着天上的浮云:「因它们无根底,无归处,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意为漂泊。」 阿裳看着祈云的眼睛,总感觉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一丝孤独,稍纵即逝。 「云姑娘...」 阿裳刚想说些什么,越过祈云她看到男人正站在远处的廊下注视着她们,她收了想要说的话,连同呼吸一并收紧。 祈云不用转身也知道阿裳看到了什么,她远比阿裳要早些发现男人的存在,不过一直未说罢了。 「夫人,该回去了。」 祈云唤阿裳回去,阿裳乖顺的点了点头,刚抬脚却踩了空,整个人向后倒去,这一倒却并未倒地,而是倒入了祈云的怀中。 祈云单手将她揽住,手就落在那盈盈一握的腰间,阿裳的身子失力伏在祈云身前又马上撑起,垂着眼眸先是道谢后又道歉。 祈云没说什么,只笑笑转身离去,阿裳并没有跟上,只站在原地按着悸动而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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