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72小时,是最为困难,也最为宝贵的时段。 一天二十多台的手术,其中大手术约5-6台,我基本20小时奋战在手术台,撑不住了就下台更换主刀,轮流喝水休息。 我是名医生,已经见惯了血肉模糊。 即使如此,有时面对那些送来的现场伤病患,还会难以直视。 至今,我都难以描述当初的震撼,和心底涌上的无力。 地震,也许是仅次于战争的残忍。 听说前线有个负责转运的年轻医生,被灾民伤体的场景刺激,当场晕厥。 最让我们觉得敬佩的,是四川来的援助队。 他们好像永远不会疲惫,一直都是精神抖擞的模样,头四天从没见他们闭眼休息过。 休息时我开玩笑,说我们是拼命,他们是不要命。 张伯叹气,说当然不一样,我们是来支援救助的,而他们是来报两年前的恩情的。 一个月后,我回到江城。 夏溪妈妈半个月前已经回去了,她让夏溪考江城的编制,夏溪为此很是不满,埋头蹭着我的肩膀,抱怨了好几次。 六月,夏溪公司机构重组。 江城分公司被撤,之前培训过的可调往上海,其余员工按工龄赔偿辞退。 夏溪愁眉苦脸的对我说:“唉,这要去上海啊。” 我正在炒菜,见她小脸皱巴的和核桃一样,忍不住捏了捏她下巴:“那你想去吗?” “我……”夏溪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回答,反而抱住我,仰头眨巴着眼,“安安,你怎么看?” 夏溪总是这样,干什么都喜欢问我的意见。 “我觉得这份工作各方面都不错,实话实说,在江城很难找到与之匹配的,但去上海的话……太远了,你回来不方便。” 我隐晦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希望夏溪离开…… “咦,上次我能出国学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夏溪捏住我的脸,嘿嘿笑着问,“怎么这次舍不得我啊。” “情况不一样。”我扣上锅盖开始焖菜,拉着她坐下,“这出国呢,可以忍受一时的困难,学习的东西或者简历是能利用一辈子的,而这次我看不到什么好处,无非就是留了个工作。” 我如此分析,见夏溪听得认真,甚至还点头附和,心中猜出对方的选择。 应该……不会走了。 夏溪月底拿到辞工补贴,开始找新工作。 接下来的一年,我们的生活悄然改变,可身处其中的我,丝毫没有察觉风浪袭来前,那空气中暗藏的涌动。 茶过半盏,赵珂托腮听着,显然已经入神。 我敲了敲桌子:“故事好听不?” 赵珂点头,半晌察觉我语气不对,又急忙摇头。 他很可惜的说:“安知乐,如果夏溪去了上海,凭你的能力过两年再去那儿找个医院也不难,说不定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发现已经凉透,又皱眉放下。 我不喜欢立下若是当初的假设,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徒劳的幻想。既无用又耗费心力。 虽然在夏溪身上,我暗地设想过无数次不同的可能。 不止赵珂刚刚提出的,甚至更早的选择上,我也有不少妄想。 如果博士第一年,我就听张教授的出国深造,过几年就能等到夏溪出国学习,说不定我们就会定居国外,甚至结婚。 如果我听高中班主任的,当初读经济管理而不是学医,那我就能很轻松的陪夏溪去任何地方就业。 如果…… 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我们已然如此,无法改变。 只希望在平行时空,与我们选择不同的她们,能有幸福的结果。 “安知乐,其实我挺奇怪的。” 赵珂的话打断我的思绪,他双手五指交叉,大拇指不断旋转着,这是他想事时下意识的动作。 “以我对夏溪妹子的了解,她不是一个决绝的人啊。” 赵珂瞪大眼睛,神情困惑。 “你说太忙忽略了她,说没时间陪她,也许是理由,可不至于直接就离开你啊。在我看来,夏溪她挺善解人意的,不会单单因为这就和你分手。而且她走的那么干脆,不应该啊。” 我当然知道,夏溪离开不止因为这点。 可是,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到其他的。 我也没有机会问清楚。 那时我必须找到一个支点,一个可以洗脑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夏溪才会离开。 不是不爱我,只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我。 若非如此自欺欺人,我根本撑不过那几年。 就这么想着,潜移默化,从心理上接受了这种说法。 晚上,我和赵珂在江边散步。 他说起小男友的事情:“我想通了,有些事情勉强不来,没必要作贱自己,也恶心了别人。” 我静静听着他说,没说‘未来一定会好点’‘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等等,那些假大空的鸡汤敷衍他。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 三十四五岁,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 更何况童话故事里,幸福生活下去的只有公主和王子,没有公主和公主,王子和王子。 我们坐在台阶上,打量着来来回回的行人。 教小孩走路的夫妻,对着江面自拍的情侣,还有缓缓散步的老人。
形形色色的世俗幸福。 赵珂忽然哽咽,他仰头捂着眼睛,明显不想让我看见他哭。 “安知乐,我觉得过不下去了,好难。” 察觉对方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我开始安抚他。 “夏溪走后,我也觉得活不下去了。后来出国见了些人,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人的人生是简单的,只不过……” 见赵珂泪水从指缝流出,我从包里抽张纸递给他:“我们这些死脑筋不知变通的,格外难而已。” 诚如我所说,我与赵珂无法欺骗别人,也不能欺骗自己,若找不到同伴前行,注定此生孤独。 见赵珂哭的难受,最后我破天荒给他画了个饼:“一定会苦尽甘来的。” 明明刚刚还觉得安慰最是无用,可此刻除了这些话,其他的更难开口。 虽说忠言逆耳,可没人愿意在脆弱无助的时候,还要睁眼看清那残酷不堪的现实。 精神上的吗啡,即使不治本,可偶尔麻痹一次,也能当做救命稻草。
第18章 如果这么想让你好受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前发呆。 犹豫许久,还是打开微信,看着那个未通过的新好友申请,几次点进点出界面,最后按下同意按钮。 看着夏溪出现在对话框里,我开始期待她找我有什么事。 忐忑了一个晚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可是…… 一夜过去,夏溪没给我发任何消息。 我开始生闷气。 明明这次主动的是她,怎么到最后,自作多情的还是我。 上班时,整个科室莫名的安静。 小齐跑来对我说:“师姐,你这脸都垮到东非大裂谷了。” “有吗?” 我翻着病例,随口敷衍,并不想搭理他。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路过花坛时被一人抓住。 “安……安知乐。” 是夏溪。 她出现的太猝不及防,我一时忘记遮掩脸上的诧异和惊喜。 只不过,她很快就抽回手,只在我衣服上留下些许皱褶。 看她避开我的视线,我也调整好了情绪。 装着漠不关心的样子:“找我有事儿?” “就……”夏溪支支吾吾半天,“上次去车站麻烦你了,我……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本想答应的,可想起自己昨天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心中忽然涌上不甘。 不想让她看见我真实的反应,我低头摆弄起手表,故作不在意道:“我今天晚上值班。” “那周末呢?” 周末? 余光打量着夏溪,在记忆中,她对我鲜少有这样执着的时候。 心头有了丝不该有的念想。 “我周末要去北京交流。”我实话说出行程,可见夏溪脸色失望,又立马开口,“周日晚上吧,我四点的高铁,估计九点回来,时间合适吗?” 刚说完,就对自己有些无语。 说不去的是我,定时间的又是我,自己接自己的话,打脸速度比印度飞饼师傅还快。 都几年了,还是见不得夏溪有半点儿失落。 唉,完败…… 夏溪好像没有看出我的窘迫和自嘲,她笑的很得体:“合适,那我周日等你。” 等我…… 这两个字,已经好久没听过了。 目送夏溪离开,我直觉对方不仅仅是为了表达感谢。 她应该,有事想告诉我…… 周日,从江城站出来,张叔一如既往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我婉拒了。 与张叔道别后,我开车朝夏溪约的地方赶。 光谷的一家茶室,夏溪点了包房,我一进门就看见她。 她坐在窗边,米白色的裙子,头发随意挽起了一半,脖颈修长,托着下巴,正侧身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我站在门口,有些不愿进去。 不想打扰面前这幅画…… 像梦一样,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打量她了。 目光贪婪注视着,觉得很是奇妙。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可在夏溪身上,看不出分毫。 只不过褪去了少女的羞涩,有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和煦。 可能我的眼神太过□□,夏溪有所察觉,回头发现是我后,急忙站起:“安安。” 她开口喊我,听见这个昵称,我们两人皆是一愣。 我稳定心绪,不疾不徐走到她对面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怎么定在这儿?” 夏溪跟着坐下,笑容浅浅淡淡,却让我看入迷。 “我记得你不喝饮料,喜欢品茶。”夏溪发现我的目光,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神情疑惑,“我脸上有东西?” “没……” 我低下头,急匆匆喝了一口。 是小青柑。 零八年夏溪去我家那次,我妈说起我高中喜欢喝这个提神。 原来她一直记得。 只不过现在,我已经很少喝茶,反而经常用咖啡来清醒头脑。 “安知乐,上次……” “道谢的话就免了。”我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茶椅扶手上,表现的过于大方得体,“顺便帮忙,不足一提。” 夏溪忍笑:“安知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霸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形容我,开玩笑:“你眼里我一直是这样?” 夏溪没有回答,看见她拿出来的东西,我嘴角僵住,笑不出来。 “这些是三年前寄到我家的,跨洋邮寄件。” 我拿过那沓相片,按着边缘像是翻扑克划拉一遍,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问:“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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