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写的是英文名,我不知道是你,所以……拆开了。” 我翻着照片。 年轻的我和她,在学校,在出租屋。 对镜头仰着素面朝天的脸,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笑也是甜的。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怀念年轻的时候。 因为那可能是,最无忧无惧,最像自己的时光。 四年前我准备回国资料时,手机摔地上快坏了,于是把照片中的文件导出来,找了个店铺洗照片。 我说为什么一直没收到,原来留的地址是夏溪的。 外国办事效率奇底,我回国前一天,这家店主告诉我照片洗印还在排队中。 回国后我与照片店主电话几次掰扯未果,最后找了个淘宝商家洗了出来,一周后收到国内的照片册后,也没再与那外国大妈耗费心力。 指尖划过相片中夏溪的脸,我脱口而出:“小溪,我很想那时候。” “安知乐,都过去了。” 听见夏溪这话,我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就过去了? 她一声不吭的离开,又忽然回来,然后轻描淡写的告诉我,都过去了。 我不想过去…… “小溪,我们复合好不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抓住夏溪的手腕,生怕一不留神她又走了。 一直以来伪装的盔甲全部卸下,再也不隐瞒自己的难过和伤心。 我没想过会哭。 可确实泣不成声,眼前景象变得模糊。 夏溪望着我,许久之后,她伸手拭去我的泪水。 我以为她会答应…… 等眼前世界再次明晰,她对我说:“安知乐,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我走到夏溪身边坐下,扣住她的肩膀,声音激动地颤抖,“来得及!这些年我没有别人,业内也算有些名气,我……” 我迫不及待说着,像是自我介绍一样,无非想告诉她,我已经足够强大。 不同于七年前,现在的我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所有可能的风雨。 “安知乐,我有个儿子。” 夏溪打断我,声音虽小,却像一击重锤,将我接下来所有的话击碎。 那些没开口的词语,像玻璃渣般被我活生生咽下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其实……上次麻烦你赶去车站,是因为我……我前夫要抢走孩子。” 夏溪望着我,我看出她红了眼眶,可却忍着没哭。 我僵硬的放开夏溪,整个人被这个消息打懵。 夏溪,有孩子…… 她接下来的话,我听得恍恍惚惚。 只记得她说,作为母亲她一切都会以孩子为重,说让我放下她再找个好姑娘,说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最后她要离开,我追出去拉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般。 有个问题,虽然现在问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却一直梗在我的心里。 “小溪,七年前你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抛下我?” 夏溪愣住,她抬头看着我。 许久之后,她苦笑着对我说:“安知乐,如果这个理由能让你好受,那就是它吧。” 她还是没给我答案。 晚上,我坐在书房,一张张翻看着照片。 我明白了一个现实问题。 七年的分别,在毫无联络的时光中,我们的生活早已不同,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别。 或许我不该固执,应该再次试着,把夏溪从习惯和记忆中剔除。 把照片收好,打开电脑,给科主任回复邮件。 从年初开始,他就一直找我谈话,想让我带队出国访学,是一个为期三个月的临床观摩项目。 之所以固执的让我带队,是因为那是我以前研究室挂靠的医院,人和地我都熟悉。 我一直没答应。 毕竟出国那几年的记忆,着实算不上美好。 自打回国,我就没想过会再回去。 可现在…… 我望着邮寄发送界面发呆,鼠标在发送键上方停着,迟迟没有点击。 最后,我终于按下确认。 看着弹出成功投递的提示框,我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真可笑,明明当初有那么多选择,最后还是不顾一切地回到这个城市。 现在又逮着机会想逃离片刻。 仿佛七年前重现,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是我主动选择离开。 我伸手握住台灯,灯光从指缝衍射,刺眼的光芒变得柔和,我也渐渐平静下来。 脑中开始想,若是二十四岁的安知乐,会如何做。 肯定毫不犹豫的说,有孩子又怎么了?!我们一起养。 可三十四岁的安知乐不敢开口。 耽误夏溪的人生,我已经罪无可恕,又怎么能信口开河,自诩能负担起孩子的责任。 我已经没有了年少的无畏和莽撞。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也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徒劳的挣扎是无能为力的,这次或许,真的是该放弃了。 七月,我带着九个人坐上飞机。 其中就有小齐。 作为我们的科室骨干,正是耐用的劳动力,原本主任不想放人,但在我的坚持下,才得以通融。 小齐这孩子是偏科型选手,坐不热科研凳子,但手上功夫算整个大科的佼佼者,参加这种观摩更有利于他的发展。 这次学习是和临省某市中心医院一起的,看见对面带队领导后,我觉得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竟是排球队的师兄。 去医院时,我俩坐在一起,聊了工作和研究方向,最后谈到生活。 他已经结婚了,孩子秋天上小学四年级,他颇为郁闷说小孩智商好像没继承他们两口子,每次考试成绩都是及格线徘徊。 他问了许多同学的近况,只是言谈中刻意处处避开夏溪。 访学的第一个休息日,我更新了ins状态,看着上一条记录还是三年前晒回国机票的,心头颇为感慨。 小齐他们极为兴奋,早就计划着要去附近景点打卡,我对此毫无兴趣,昨天就交代他们别喊我。 漫步在街头,最后坐在公园长凳上晒太阳。 我以前就喜欢呆在这儿,闭上眼休憩,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般自在舒服。 “美女~”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 叶俊松,曾被我拒绝无数次的……追求者。 我颔首回应:“好久不见。” 他一如既往的自来熟,坐在我旁边,手臂搭在椅背上,吹了个口哨说:“我看你动态更新了,就猜到你会来这儿。” 我看着草坪,还有撒欢奔跑的狗发呆,并不想说话。 察觉那人目光盯了我许久,我终于无奈,扭头对上他的视线:“看够了没?” “我……”叶俊松欲言又止,“安知乐,我以为你回国后,会很幸福。” 幸福?我纳闷望向他,我现在看着很不幸吗? 叶俊松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起身邀请我:“我在附近投资了一家画廊,去坐坐?” 我下午反正没事,当即拍拍衣服站起来。 “走呗。” 我与叶俊松的相识十分狗血。 他低血糖晕倒在医院大厅,我那天恰好路过,发现他的护照和身份证后,出于同胞情谊便伸以援手。 然后就粘上了狗皮膏药。 他是艺术生,表达感情的方式也很张扬,关键是这人还有钱。 送花也就罢了,直接在研究室下弄个花墙,那几天不少人前往合影,算是研究室一景了。 我拒绝了四五次,他好像越挫越勇般,最后竟追到我宿舍门口。 同事建议我报警处理,可我总觉得都是国人,他还是江城人,做事不必太绝。 而且这种艺术人格,只要过了头脑发热期就正常了。 胡俊松疯狂的时间比我估计的要久,要不是有次偶然遇见我崩溃,估计他还不会放弃纠缠。
第19章 原来你的故事 一三年,我在国外待了两年。 那时我已经能像正常人般工作生活,只是偶尔某个时刻,会忽然想起夏溪,然后觉得难过。 我一方面艰难的把自己从过往抽离出来,一方面又忘不了过去的美好,这两种情绪就像囚笼中的两只困兽,经常彼此撕咬殴打,谁也无法完全占领上风。
那年除夕,我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研究室,走在空无一人的冷清街道,天空飘着大雪,家家户户透着温暖的光芒。 公园长椅上全是落雪,我蹲在旁边,躲在阴影中,和往年一样,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但……我不会按下通话键。 这样就不会被挂断,可以假装一直通话下去。 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我熟练无比。 我会写很长很长的邮件投递到‘夏溪’的邮箱中。 其实那是是我自己已经不用的账号。 和同事出去玩,跟着他们买许多明信片,然后寄出去。 其实地址是财大的宿舍。 不会有人签收的。 我知道夏溪能够收到的邮箱和地址。 可是……即使在心中重复了千千万万篇,每次提笔后,就不敢写下去了。 很多害怕…… 怕再打扰她的生活,怕知道她现在是多么的幸福,怕她认不出我了。 倪博说我很自私,说我只顾念自己不考虑夏溪。 我承认部分,因为只要是人,都会对喜欢的产生据为己有的心态。 但我认为,与夏溪在一起的事,我充分照顾了她的想法。 我爱她,我引诱了她,我先伸出的手。 但她也确实点头了。 这次亦是如此。 夏溪与我分手,崩溃时我确实慌不择路,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联络上她。 可得知夏溪结婚那刻,我就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哪怕再煎熬的时候,也没有逾矩半步。 之所以如此,并不是想证明倪博对我的评价是错误的。 这段感情由我开始,由她结束。 我不能再去打扰夏溪,这是我仅剩的……自尊。 终于等到十二点,我哈气暖手,很有仪式感的对着手机说:“小溪,你那边还有十二个小时就跨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絮絮叨叨说着,开始汇报自己的生活 “安德鲁教授特别欣赏我,最近安排我进入一个挺重要的课题组,现在比在医院还忙了。” “你没在这里,我没什么牵挂的,能一心工作,可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知道吗,我已经习惯吃牛排,喝冷水了。” “对了,你出门记得戴帽子手套,不要为了好看只穿马丁靴,还有回家记得……” 啰里啰嗦嘱咐一大堆,却在说起‘家’时顿住。 家…… 是啊,她已经结婚成家,家里也有丈夫关心她,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操心。 除夕夜,她会包好饺子,煨着汤,和丈夫看着春晚,时不时哈哈大笑。 多么和谐美好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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