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他俯低身子去看那张卷轴,目光扫过后亦是一怔。 正中央写着的是巫祝考量的一应标准,而左侧的名姓,恰是祈越。 这是大巫祝亲笔所写的书文,是那一纸未曾给出的答案与认可。 它处细密的墨痕记下了老人无声的叹息与思念。 “祈归是你亲妹妹,你的每一位族人,都会称她一声巫祝大人。如果当年你不曾叛出,他们也同样会这般尊敬你。”晴岚看着他,眸色晦暗,“石汶死前告诉了祈归一句话,人心本无垢。如果寨中人当真对你这一支血脉心怀怨恨,那么当初为什么要教你们蛊术呢?” 祈越微微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因为想要旁人认可自己,抑或说想要族人不必囿于一处的人……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你之前,我见过的另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私愿,让亲族尽数葬身风雪。”晴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无法问他什么,但我现下大概是可以问你一句的。祈越,你可曾悔过?” 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忽而浑身一抖,捂着脸低下了头。 后悔吗?当然是悔了,刚开始,他也曾问过自己这般做是对是错,可心底的骄傲与执拗盖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动摇,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做错,错的不是他。 可到了最后,当亲人温热的血溅上面颊,那些这些年来铸就的心防似乎顷刻间就崩塌了。 想回头时,自尊不允,待到深陷泥沼,方知悔之晚矣。 “……中原的鹰。”他沙哑着嗓子,像是终于妥协般抬起头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所有。”晴岚眸子微沉,“自你跟着周秦离开之后的,所有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在一声叹息后缓缓开口。 “他是在七年前找到我的。那年我得知阿爹死因后与寨中人大吵了一架,带上所有东西离开了寨子,就是那个时候……他找上了我。”他背靠在石壁上,哑声道,“我认得他,荆楚的线人。他同我讲,他晓得所有的真相,若我想洗刷因出身带来的污点,便与他走,他自会帮我证明我是对的。当时气盛,再加上他身份特殊,自然是不会想太多。于是,我被他带到了北燕王庭。” 七年前?离北境事变只过去了一年,离河洛道……也同样只有一年。 晴岚眉头一皱,道:“他要你做了什么?” “要我帮他研制一种毒。”他合上眼,似是在回忆,“从狼毒中提炼出芯子,在辅以旁的毒物。无色无味,无药可医。试药者无人活着走出大帐,因体质各异,表症也不尽相同。我用了一年,也只做出了一副。” 白瑜闻言倒抽了口冷气。 这个形容……他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女子。 晴岚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玉天华。” “你知道?”祈越不无意外地瞥了她一眼。 “知道。”她紧皱着眉,“你继续。” 他顿了一下,道:“那之后,我便帮着他开始制作训练厄尔多的药物,多数虽是失败了,但也不乏成功者。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古籍中记载的药物,绝大部分都是毒。我并不知道他每一回从我手中拿走的蛊毒是去做了什么,亦不知道中原发生了什么,直到两年前他带我去了一次西域。” “西域?”晴岚心头一跳,追问道,“那之后你可曾去过兰陵?” “……你如何知晓?” 这便对上了。她眼眸一点点暗下来。 两年前,兰陵谢氏族中长辈被杀,杀人者用了毒且留下了鬼差的墨客令,这才有了事后沈楠茵前往凉州一事。 而近乎同时,北境主帅遇袭,身中狼毒,这同样使得身为药王谷弟子的苏念雪走了一趟西域。 周秦本就是鬼差出身,对于墨客的手法行事,再熟悉不过了。而厄尔多此前绝迹已久,猝不及防之下,也难怪洛家的那位小侯爷着了道儿。 两边同时出事,自然也就少有目光注意到重新踏足中原的影子。 “后来呢?” “他寻我要了一种蛊,然后自己去了一趟江南,将我和一起潜入中原的北燕人留在了南疆蛰伏。”他抿了抿唇,“再后来的事情,你们都晓得了。他从未同我讲过为何与昔日视若仇敌的燕北人为伍,同样的,那些燕北人也不喜欢他这个昔日的鹰,他们之间究竟做了何种交易我不得而知。只是……他的目光绝对不仅仅在你们身上。”
“他厌恶燕北人,但也有与他们合作的理由。在他眼里,我也好,燕北人也好,都是他掌中工具。甚至说……包括你们。”他缓缓吐出口气,“这一回,你们的确是阻止了他拿到纤竹蛊,可是棋局已成,此一子废,不代表他没有后手。从江湖到庙堂,他将所有人都当做了达成目的的工具,而至少到现在,你们都仍在依照他预设的棋局往下走。” 北境的仗打了四个月,宛若风中残烛的燕北王庭能支撑多久没人知道,但是很明显,这一切都还在布局之中。 不然他身边的燕北人早就一刀砍了他了。 “最后一个问题。”晴岚抬起头,“为什么那一日你下的毒,不是致我于死地的毒?” “是他的命令,不能伤你,理由是你还有用。” ……还有用吗?她无声地勾了下唇。因为血杀术吧?制衡厄尔多的血杀术者,才是最后对上敌人最好的刀。 只不过燕北人竟然会听他的,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阿瑜。”她开口唤了声,“该走了。” “哦……”少年回过头,还不忘朝那边看了好几眼。 密室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白瑜跟在她身后,试探般开口:“阿姐……” 晴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没事……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杀他。”少年挠头笑了笑,原本一双清亮的眸子有些暗淡。 “他的生死,应当由少巫她们来评判,而不是我。”她看了他一会儿,话锋一转道,“你想问我周秦的事情?” “嗯……但是其实我也知道没必要再问了。”少年跟在她后头,背过手看着脚下的石子,“师……不,周秦他……既然已经犯下了这么多的错,那最开始的对错就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他是为了给时怡姐姐报仇,也绝对不应该把无辜者的性命作为代价。” 晴岚侧眸看了看他没答话。 “可是……”少年的声音仍旧低了下去,“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当年时怡姐姐最为不齿的。他明明该是最了解时怡姐姐的人,为什么还会……” “阿瑜,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除非他亲口说出来,不然谁都不知道理由。”晴岚眯了眯眼,忍着心口伤处的微微刺痛道,“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阻止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不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沾染鲜血的地方会是哪里。 屋檐上坠下来的铃铛在风声中清脆作响。 晴岚踏进院子里的时候恰好撞上从屋内走出来的司云。 还不等她开口,对方便急急打断道:“她醒了。” 晴岚眸子骤然间一缩,连忙快步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兔崽子你动作轻点!伤口再裂开你看我管不管你!” 怒骂声被抛在了身后。 床榻上的人闻声扭过头,她面色还有些苍白,这么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都止不住地皱眉。 初醒后略显迷蒙的目光在瞧见来人时露出了柔软的笑意。 “阿岚。” 晴岚在她床前蹲了下来,琉璃色的眼睛里似有水色弥漫。 “疼吗?” “疼。”苏念雪眉眼微弯,探出手去捻住了她的指尖,“是不是吓到你了?” 久未开口的声音还有些喑哑。 晴岚弯了弯唇,捧着她的手置于唇侧轻轻吻了下。 “嗯。但你醒了,我便不怕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花开 掌心握着的指尖微微动了下。 苏念雪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绯色,这么瞧着倒是比方才的脸色好上一些。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是手心,低低笑了声道:“既然不怕了……是不是可以不罚我了?” 晴岚闻言怔了下,随即想起先前这人试针的时候自个儿说的那些话,没忍住弯了弯眼睛,伸手过去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下。 “两码事儿。” 她手上使了些力气,避过了伤口将人抱起来了点靠在床头,又起身去将窗户打开了些。 日光落了满屋。 “我昏过去了多久?”苏念雪眯了眯眼睛,像是久未见光一般喟叹了声。 “三天。”她将将开口,忽然没忍住一阵咳嗽,“不长。” 苏念雪望着她微微眯了眯眼。 “你……受了伤吗?” 她摇了摇头,道:“没有,别担心。” 医女望着她的面容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扯了扯她的衣服。 晴岚在一瞬间的怔神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颇为无奈地看着她动作。 应该是司云说了什么。 腰间的衣带被略扯开了些,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原本被遮在衣衫下的纱布毫无遮拦地落入了她眼底。 苏念雪眸子暗了下,她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道:“蛊人?” 晴岚低低地应了声,道:“没事了。” 屋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司云倚着木门,闻言轻轻哼了声,道:“说得轻巧。” 苏念雪指尖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阿岚。”她眨了眨眼睛,声音虽还显得有些弱,语气却是坚持,“同我说说吧,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晴岚抬眸看了眼司云,摩挲着她头发的指节一点点放缓。 那些自心口弥漫开来的锐痛在记忆里翻涌而过,叫人遍体生寒。 司云办了把椅子坐到了她面前,瞪了眼沉默的晴岚之后才开了口。 她比唐晗幸运,纵然伤势甚重,也比不上天下奇毒之一的玉天华。也正因此,她们用不上纤竹蛊便可解决这一切。 但是苦头也得吃。 给她用的那种蛊使用条件苛刻,头一条要的,就是活人的心间血。 以心血唤蛊,蛊虫自心头三寸游入经络,一点点记下经脉内息走势,在饱吸心血后才会重新爬出。 这之后再将蛊虫放入伤者心口,蛊医才能操纵蛊虫一点点替人修补伤口与经络。 说着很简单,但对于取血者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折磨。 她需要从始至终都保持清明,如若不然,一旦陷入昏厥,体内的蛊虫便会瞬息间死去,最后不过徒劳无功。 所以她会看着蛊医在自己心口划开一刀,看着对方亲手将蛊虫置入心口……一点点感受着心血被吸食,再到异物在脆弱的经脉中游走,感受着蛊虫缓慢爬过自己身体内的每一寸经络。 先不说疼与不疼,这种看着什么东西侵入自己身体的感觉……都足够将人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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