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避过伤处把人抱了起来。 最重的一道伤在心口,虽然同样棘手得很,但也亏得是萧引有意折磨她,这道伤避过了要害,不至于让人当场毙命。 女子冰冷的手在她脸侧抚过。 苏念雪头脑昏沉,但呼吸间的那点气息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张了张口想去唤她的名姓,可浑身的伤痛却像是扼住了她的喉咙,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晴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蔽了她眼底的神色。 “小九?”司云心底有一瞬的担忧,“她的伤拖不得,我先……” 话音未落,原本抚过脸颊的手指落了下去。 年轻的女子侧过身抬起眸子,直勾勾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燕北人。 萧引被那双眼睛看得哆嗦了一下。 血色的眸子里宛若盛着北境终年不化的冰雪。 身后的司云深深地看了眼她的背影,轻功一点带着苏念雪迅速离去。 血杀术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分外嚣张的萧引喉结滚动了几下,这才勉强能故作不屑道:“血杀术,你是鹰。” 然而晴岚半个字都没给他。 墨尺的剑光闪了一下,他才将将回神,泛着寒的剑刃已经重重地劈了下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点缀,每一剑都是实打实的杀招,只要对手的弯刀偏离半分,长剑的锋刃就会毫不留情地割开他的喉咙,痛饮鲜血。 翱翔的鹰自长空俯冲而下,爪牙划破天穹。 萧引喉中发出一声嘶吼,一双眼睛忽然间变得有些混沌。 厄尔多。 最强的厄尔多能够如血杀术一般控制自身的力量,但越是杀戮,他们的内力便随时有失控而走火入魔的风险。 但是萧引此刻管不了太多,他的手腕在发麻,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甚至淌湿了他的眼睛。 他望着女子的眼睛,自心底生出一种恐惧。 晴岚扬起剑用力挥下。 她的眼神自始自终都保持着清明,在那冰冷得可怕的目光底下,藏着的是滔天的怒火。 血杀术者五感极佳,方才那一幕幕,她瞧得清清楚楚。 包括周秦。 她眼睁睁地看着所爱之人浑身浴血倒在地上,看着屠刀悬于头顶,而她在那时却无法拦下来。 那般恐惧与绝望,几乎可以瞬间击碎人的心防。 没人知道她抬手抚过对方面颊的那一刻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 而此刻,所有压抑的情绪在挥剑的瞬间悉数迸发。 墨客的心法其实不以力道见长,跟厄尔多正面相抗也并非最好的选择。 但是弯刀却在长剑的压制下节节败退。 萧引在一次次的迎击下疲于鏖战,手脚酸软。 狂风卷过,飒飒作响,云层遮蔽了稀薄的日光,声声雷鸣像是转瞬便要劈落。 她足下一点,借着击退的空档高高跃起,双手扣住了剑柄。 裂纹蔓延开,弯刀被这俯冲而下的一剑劈成了碎块。 人影倒飞而出,轰地一声撞上林木,整个人痉挛着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吃痛地手脚并用爬起身,伸手还想去够碎裂的弯刀,口中还不忘恐惧地念叨。 “不不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北燕王族……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 剩下的话语断在了喉间,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玄铁长剑。 一样离要害差三寸。 晴岚束发的发带因为长时间的奔走与打斗被划开了裂口,长发散落下来披散在肩上。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剑被无情地抽离,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但这还没完。 冰冷的指节拽住了燕北人的领口,用力反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染血的剑抵上了他的喉咙。 “死吧。” 这是他唯一听见对方说的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墨尺毫不留情地割下了他的头颅。 雷声轰隆,似乎再过不久就要有一场大雨 飞溅的血珠子顺着她的手腕一点点淌落,刺鼻的血气让人皱眉。 她仰起头,看向暗淡的天际。 “周秦。” 晴岚眼底的血色还没完全褪下去,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可怖。 “我知道你还没走。”她低低笑了声,“在我到这里之前,我曾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是现在……没必要了。” 萧狄口中透露出的那些有关八年前的事情,时怡的死因,都是她想正面问一问这个人的东西。 但是这一路走过来,目之所及,耳之所听,都在告诉她,没有必要了。 不论有什么理由,不论有什么隐情,都不该傲慢地将无辜者的性命作为筹码。 那是用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粉饰太平的冷血。 她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最开始见到寨子里的惨状也会不快,可这世上终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刀子不曾落到自己身上,就感受不到那种疼。 她现在很疼。 墨尺归鞘,声响清脆。 内力裹挟着女子含怒的话语响彻林间。 “自此刻起,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似乎有人在暗处轻声叹息,但这点细微的声响被雷声掩盖,消散在大风中。 大雨倾盆而下,外来的兵将护着活下来的苗人暂时回到了山谷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谷中的残局。 有苗人冒着雨跪伏在祭坛下,哭泣着为死去的巫祝送行。 晴岚驻足在祭坛边看了两眼,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阿姐……” 她闻言回过头,眸中的凉意尚在。 白瑜抿紧了唇,道:“司云姐和另两个巫祝已经在给苏姐姐疗伤了,你别担心……” 晴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过去在少年肩上拍了拍。 “错不在你,无需自责。”她眸子闪了闪,“是我没保护好她。” 如果她能再快一点,大概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走吧。”她深吸了口气,“带我过去。” 屋檐下的灯笼被大风吹得四下摇晃,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好似只是为了洗去那些血渍与疮痍。 祈归坐在外头的台阶上,见到来人目光颤了下。 “怎么样?”打湿了的衣衫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将原本的血迹晕染开,晴岚看了眼屋内通明的灯火,哑声道。 “你该去换身衣服。”她答非所问道,“风太冷,若是……” 可到底是没把话说下去。 她望着女子纯净如玉的一双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很不好。” 医者难自医,她先前拿自己试针的损耗尚未完全恢复,这次又是伤了内腑,再加上失血过多种种,单单拎出去任何一条,几乎都是致命的。 得亏她们此时身在南疆,疗伤的又是见惯了重伤的巫祝。 但也正因如此,“很不好”这三个字也足以在人心口再压上一块巨石。 “阿瑜。”晴岚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先去院外守着。” 少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眼眶通红,可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乖觉地点了头离开。 房门被轻轻推开,她僵硬地迈开腿,宛若被人推搡着往前走的提线木偶。 入眼的是刺目的红。 司云约莫是猜到了是她,回过头时瞳眸深深。 “那个燕北人的刀上淬了毒。虽然不是什么烈性毒,但是以她此刻的状况……”她吸了口冷气,“伤已经很重,再添上一种毒,哪怕很轻微,都是要命的。” 晴岚眸子动了动,道:“没有办法了吗?” 少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们俩的模样叹了口气,冲着后头跟着合上门的祈归摇了摇头。 这是荆楚的事情,她们说了不算。 “有。”司云面色沉了下来,“但是……墨客承担不起。” 她没有说任何人,反倒是提起了墨客。 晴岚薄唇微动,抿了个细微的弧度出来。 “纤竹蛊吗?”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祈求 有那么一瞬的寂静。 “……你什么意思?”她白了脸上前抓住她的衣襟,“你忘了你哥哥用了纤竹蛊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晴岚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到了身后的坐榻上。 “纤竹蛊已经毁了!”司云摁住她的肩膀大声吼道,“就算我手上还有,你也不可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祈归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腕子将人往外拽了好几步。 “为什么不可以。”祈归握着她的手发了狠,苗女漆黑的眼中含着灼灼的怒火,“你想让她后悔一辈子吗?!” “祈归你别捣乱!你不懂!” “我不懂?”她忽然松开手把人往后一推,怒极反笑道,“是,我是不懂,我特娘的就是不懂一个人怎么就可以要了北边那么多野狼的命!有没有血杀术这么重要?司云我告诉你,这是人命!可不可以,该和不该,做决定的不是你而是她自己!要是一个血杀术者可以扛起北方的大旗,你当你们的那些骑兵是饭桶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她有感情……她不是一个工具。” 要谁眼睁睁看着所爱离去而束手无策,这太残忍了。 “该怎么样……得由她自己来说。就算她真的要用纤竹蛊,我,寨子里的多少人的命是她和苏姑娘保下来的?这条命给她们俩,我心甘情愿。” 司云皱紧了眉,正想出言反驳几句,却见后头一直垂着脑袋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自小一起长大,她自认为是了解晴岚的,但……至少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 长长的头发被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那双琉璃般地眸子像是失了光彩,只余下一片空洞。而她的手…… 那是双握剑的手啊,本来即便是重伤也不见抖的……可此时此刻,她明明没有受伤,她的手却在发着抖。 她在害怕。 晴岚抬起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阿云姐。”她眼眶通红一片,握住了面前蛊医的手腕缓缓跪在了地上,“我求你……救她……” 低泣声被硬生生压在了喉间,那个一向骄傲的鬼差弯下了腰,无助地哀求。 “我知道你有法子可以……我求你,救救她……” 多相似的场景,司云几乎都要以为跪倒在她面前的不是晴岚,而是六年前的子书。 她不由苦笑摇头。苍天不公,为何老天永远看不得她们这些人安生,为何总要在某些时候将她们握在手中的欢喜击碎呢? 祈归无言地看着她,眼中像是有泪光。 她同样也是巫祝,即便修习方向不一样,她此刻也多少猜到了是司云说得并不是纤竹蛊,而是另外一种虫蛊。 同样珍稀,但不比纤竹蛊霸道,只是使用条件极为苛刻。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司云深吸了口气,哽咽着开口,“所有最初布置好的局都有可能会乱。你想好了吗?回答我,用你身为鬼差的身份,白子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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