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晴岚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仰起头,却突然笑了,“我知道后果……但是,司云姐,我想自私一次……一次就好。如果我拥有的这份力量连我爱着的人都保护不了,我拿什么来,保护这个天下?” 司云伸手将她拉了起来,默默偏过了头。 一张叠好的帕子递到了她面前。 祈归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把帕子塞到了她手里,说:“咬着,我不知道要用多久,但是……会比你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伤,更疼。” 匕首被她利落地抽了出来,她垂着眸子,将刀刃悬在烛火上炙烤。 刀子被递到了司云手上。 “你必须全程保持清醒。否则……” 剩余的话她没有再往下说下去。 笛声响起的那一刻,祈归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外的白瑜焦急地迎上来想问什么,但她只是快步走出了院子。 有笛声开始逐渐应和起屋内的曲子,但乐声下掩藏的……是压抑到极致的□□和喘息声。 白瑜知道这是蛊医疗伤的手法,但他也同样明白,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那些被压抑的声音却也足以让人知晓里头的人在经历各种的痛苦。 少年手脚冰冷地蹲下了下来,无力地一拳砸在了土地上。 “哥哥。” 稚嫩的嗓音忽然在他面前想起,他抬起头,忽觉脸上满面冰凉。 孩子伸出小手,一点点地,缓慢又极为认真地帮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小声说。
“别哭。”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将孩子抱了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娘……该担心了。我送你回去。” 而幼小的孩子眨了眨清澈无邪的眼睛,摸了下他的脸,说:“姐姐,会好的,对不对?”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像是安慰怀里的孩子,也是安慰自己。 “对。” 一定……会好的。 虫蛊被召回盒中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血迹被清理干净,清苦的药香萦绕在鼻息间,晴岚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外衫,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都有些小心翼翼,透过尚未完全整理好的衣衫,还能瞧见新裹上的一层层纱布。 冷汗顺着她的侧脸淌落,仿佛方才的那个动作已经费劲了力气。 司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粗略看了看才松了口气般:“我该夸你还能站起来吗?” 还没等人家答话,她又像是气不过一般抬起手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佯怒道:“长进了,还懂给我跪下求我救人了?你倒是一点都不把自个儿的身体当回事儿。” 嘴上这般说着,她却还是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身体,将人带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晴岚伸手去揉了下自己的额头,道:“我晓得阿云姐你不会见死不救的,但那个时候……其实也想不得太多。”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东西终归是有限的,一天之内辗转多处,眼见着诸多变故横生,再加上最后目睹的那一幕……是个人都有可能绷不住。 司云叹了口气,索性也懒得去骂她,只是简单瞧了瞧她的状况便扭过头去继续收拾自己的蛊药。 床上的苏念雪阖着眼仍旧昏迷,她的脸色仍旧显得苍白,但比起之前已经要好上许多。 晴岚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目光低垂。 “她……什么时候能醒?” “应该要不了太久,两三天吧。”司云思索了片刻道,“得亏你这个蛊人做得好,她身上的毒清得很彻底,但那些失血过多之类的毛病,还是得慢慢养着了。虽说蛊药在这上头有奇效,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话至此,她似是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狐疑道:“你不会不告诉她蛊人这事儿吧?” 晴岚抬起头,刚直起腰想答话,整个人却忽然间一僵。 锥心般的疼自胸腔一点点蔓延过全身的经络,她浑身不自觉地痉挛发颤,连坐也坐不稳似的直接跌了下去。 “小九!” 司云吓得一把蹲下摁住她的双手以免磕碰到什么,她指尖极快地在她身上几处点了两下,一点点渡了些内力过去。 好在这股痛意只持续了短短一刹。 晴岚大口喘息着,双手紧握,眼底是难掩的痛楚与疲惫。 “我没事。”她向后仰头靠在墙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你也说过,既然撑过去了,那我和她都会没事,这种疼也不会持续太久。” 司云沉默地望着她,目光落在了她腕口的一小处伤口上。 那是个细小的咬痕。 蛊虫的咬痕。 “司云姐,如果躺在这里的是司雨,你会不会跟我做一样的选择?” 她轻轻笑了,琉璃眸子清亮。卸去了周身的凉薄,放下了手中的剑,她现下瞧着与寻常人家的姑娘无甚差别,眉眼清润得不像话。 没等到对方的答案,她眉头微皱扶着手边的桌子站了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你其实是会的。” 胸口的闷痛仍在,她抬手挽起散落的鬓发,小心地给苏念雪掖好了被子,一面缓缓道:“是血杀术选择我们,不是我们选择血杀术。历代身怀血杀术者皆有所求,我的所求……是她。” “我不会忘记这份力量之后应该担起什么样的责任,该我担着的我自然会担着。但是同样的……我大抵也真的没有先辈教诲的那般大义凌然。祈归之前的那些话,虽然是怒极失言,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是吗?” 如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血脉与修为仍旧是评判鬼差的标准,那这些年从鬼首到鬼差再到黑鹰,就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其实最像的不是子书和时怡,而是周秦。”司云在长久的沉默中终是开了口,“你的理由是念雪,他的理由是时怡。天赋和性子也很像,但是你们之间最大的不同是,当初你能因为时怡改变自己的念头,如今能因为念雪看清自己所想,但是他不行。” “你知道八年前的事情?” “知道一点。但关于后面的,没去查过。”她收拾好手上的东西,歪头道,“朝廷的那些弯弯绕绕,你等念雪醒了可以问问她,她估计能猜到不少东西。我们这些江湖白衣,还是少掺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说得好像墨客一开始掺和的事情少了一样……晴岚失笑摇头。 她指尖轻轻敲打在苏念雪的手腕上,道:“江湖白衣……如果我们真的只是纯粹的江湖白衣就好了。” “那一日,大概要不了太久了。”她绕有深意得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忽然抬起手给了她一记爆栗,“现在想太多你也不觉得累?兔崽子这次这事儿我记住了,回去端风崖等着吧你!” 晴岚:“……” 她一脸错愕地看着对方扬长而去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自己很是无辜。 说好的不会见死不救呢?怎么到头来她也逃不过端风崖啊?!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审问 嘉水关来的人在山下暂时扎了营,那些从密道里逃下山的苗人被兵将护卫着撤到了外头。山谷被迅速修整了一番,剩下一部分受了伤不便行走的和尚有事情未曾处理的巫祝还留在山谷里。 顾及到事后生变,山谷外围也加上了一层层的守备。 晴岚有时候出门都能远远瞧见身着甲胄的兵将。 既然有所属军士在此,墨客在这边能办的事也差不多该了结了,只不过一来苏念雪此时还未醒,再加上伤势不轻,她们这时候委实不易频繁走动,二来便是荆楚那边还没有消息穿回来。 按理来讲,司云是白瑜回荆楚叫回来的人,若是要她们事后回荆楚,应当不会现在还没同她讲,只能说大抵还有旁的安排。 除此之外便还有一事……燕北的人自然是交由朝廷的人处理,墨客这些江湖人自是不便插手,但祈越现下却还被关在祭坛深处。 依着嘉水关来人的说法,祈越不是北燕那边派来的人,严格来讲他不过是一介白衣,既然是江湖事,就让他们这些江湖人来做最合适。 借着司云帮苏念雪看诊的空档,晴岚顺路去了一趟祭坛那边。 为了方便走动,上头的机关被解开来,原本黑黢黢的一条道现下瞧着要比那时候她们初入其中时要亮堂许多。 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手上的短刀,见到她过来才从一旁的石柱上跳下来。 “阿姐。” 晴岚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你没跟着司云姐?” “没,本来说是要我帮她采药的。”他挠了挠头,眨了眨眼睛道,“后面说你要过来审人,她就让我跟着一道过来了。” 她点了点头,没问其他。 石壁上的长明灯被人走过带起的风拂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昏暗的烛火给低头沉默的人打上了一层阴影,镣铐紧锁住手脚,给本就阴暗的密室更添了几分寒凉。 “铐子是嘉水关的人带来的,他一直这个样子,半句话都不肯说。”白瑜侧过头低声道,“之前寨子里的巫祝也有来过的,可是都没问出什么。不过……少巫那边似乎要我把这个给你。” 晴岚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张破旧的卷轴,扫了两眼后轻轻点了下头,道:“知道了。” 脚步声在满室寂静中略显突兀。 祈越听到动静抬起头,嘴角僵硬地挽起一个弧度,道:“是你。” 晴岚抱臂看他,眼眉清冽。 “他们,终于也要将我交给你们了吗?”他像是有些魔怔地晃动着脑袋,掩面低笑道,“这样……也不错。” “你觉得我是来杀你的?”晴岚神色微动,开口道。 “不然呢?”他仰起头,眸中似有讥讽之意,“以人饲蛊,勾连外族,反杀亲族……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你们这些墨翎的后人,把我碎尸万段都不为过了吧?” 面前的女子闻言嗤笑了声,道:“懦夫。” “……你说什么?”他容色一滞,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似乎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击碎。 “我说你是个懦夫。”晴岚眉头微拧,“求死何其容易,若你如今只不过一心求死,那真是白瞎了大巫祝大人舍命救你。” “你住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沉重的镣铐给紧紧锁在原地,“别跟我提她……” 她蹲下身子,略略眯了眸子,道:“你在怕?你不妨自己想想,若是你在她心底当真十恶不赦,她又何必救你?因为愧疚?你还真是错得离谱。” 祈越瞪着眼睛用力扯了扯锁链。 晴岚把手里的卷轴放到了他面前。 古旧的卷轴散发着一股霉味,想来主人将它放在角落里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晓得什么原因,上头道字样仍旧不曾模糊开。 祈越呆呆地看着上面撰写的文字,呼吸沉重。忽然间,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这个人蜷缩着窝到了角落里。 颤抖的呜咽声自喉中溢出,那一日的一幕幕如同梦魇般又开始一遍遍在脑中浮现,他好似又看见了老人悲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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