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缕玉喜出望外,等不及站稳,她掏出火折子,谷涧凶兽般咆哮的风随即将火花吞没,火光一闪而逝。 在此之前,于黑暗笼罩中,她见到眼前依旧是深涧,只是此处有不过三两米宽的斜坡。 “方芷阑—阿阑——”她将双手并在唇边,大声呼喊,冷不丁被灌了口风,当即又连咳几声。 景福自幼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 方芷阑好不容易才在洞底睡着,隐约间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出去,从而生出幻觉。 洞口外依旧是呼呼的风声,刚才景福的声音,似乎只是一场梦般。 不过她依旧下意识睁眼,屏住呼吸,凝神静听,企图从这无尽的夜中听出点别的东西?
好像…有人在咳嗽? 方芷阑环住自己手臂,将身躯蜷缩起来,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这荒郊野岭的,莫不是当真有孤魂野鬼? 方芷阑听了会儿,却发现那咳嗽的声音有些熟悉。 千缕玉咳了会儿,又继续高声喊叫她的名字:“阿阑,方芷阑…” 方芷阑这下听出来了,居然真的是景福的声音,她定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喊出,才能盖过山间野狼哀嚎般的风声。 方芷阑努力趴着朝向洞口的石壁,尽量让自己离洞口近些:“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朝洞口喊叫,生怕千缕玉听不见。 万幸,千缕玉离洞口及近,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听清了方芷阑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猛咳,喉间溢上一股腥甜,千缕玉强行将其咽下,循着声音的方向,一步步移到洞口:“你在哪儿?” 方芷阑忙不迭指明位置。 景福蹲身,拨开洞口高过人头的草丛。 荒草窸窣,午夜时分,已是月上中天,于此深涧之中,终于得见一点银辉。 千缕玉虽看不见洞中人,方芷阑在洞底仰望,却能看见她的轮廓被月光渡上一层银边,当真天仙下凡得很。 见景福伸手在解腰间似是绳子的东西,方芷阑忙开口,刚想叫她别下来,千缕玉却已提着裙摆,沿着那不过半人宽的缝隙钻进来。 接着脚底一滑,便顺着斜坡咕咚咕咚滚到底下,然后撞到方芷阑怀中,将她压倒在地。 “咝…”后脑勺撞上身后的石壁,方芷阑倒吸了口凉气,还未张口说话,便被人不管不顾地堵住了唇。 与以往的缠绵低喃不同,此次景福毫无章法,只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仅有的一根浮木,死死不放,誓要让其彻底属于自己。 方芷阑嘴唇被咬破,沁出血珠,也被她饿狼般尽数吞入腹中。 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二人身形紧贴,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吞咽的动静。 方芷阑本就饿了大半日,头晕眼花,突然又多了个人,洞中的空气被她占据大半,她差点晕厥过去,只得手指死死揪住景福的衣襟。 “公主…”良久,方芷阑才开口,嗓音怯怯的,带着点哭腔。 方芷阑欲哭无泪,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千缕玉,她压到了自己受伤的脚踝。 “不怕。”景福单手抱住她,一手摸摸方芷阑的脸,嗓音低柔,如同哄小孩子般,心底软成一片,“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不怕。” 说罢,她又用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唇瓣轻轻吻了吻方芷阑的额头与脸颊。 一反刚才的凶狠,小心翼翼的态度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 景福唇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她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直压抑住的腥甜却突然齐齐涌上喉头。 “嗤——”伴随着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的声音,景福浑身脱力,一只手死死捏住方芷阑的手腕,昏死在了她的肩头。
第118章 二更 方芷阑还未睁眼,便听见耳边嘤嘤的哭声:“呜呜呜哥哥…” 是明珠的声音,她坐在床头哭得鼻头通红,脸蛋也是红红的,发现方芷阑醒来,便立马扑过来,眼珠眨巴:“哥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芷阑抬头,发现是熟悉的公主府属于自己的寝殿,她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千缕玉昏迷许久后,又下来了许多侍卫,将二人一齐救回去。 然后她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我没事。”方芷阑想了想,“就是有些饿。” 有事的应该是在隔壁的景福,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方芷阑一动,脚腕处立马传来钻心的疼,她只得安安分分躺回原位。 明珠擦干眼泪,难得有些懂事的模样:“那我去厨房给你端些吃的来。” 她一走,屋子里便没有旁人,应该都是伺候景福去了。 方芷阑睡了太久,此刻毫无困意,躺在床上两眼发直,还是没忍住起身,一只脚穿上鞋,一蹦一跳地朝隔壁走去。 隔壁公主的寝殿果然都闹哄哄的,侍女医童转来转去,忙里忙外,床前还守着小声啜泣的皇后娘娘。 无人注意到方芷阑突然出现。 她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听见宫里来的太医正苦口婆心地宽慰皇后:“公主只是连日骑马颠簸心肺,再加上怒火攻心,内郁累积,才会突然晕厥,不过殿下早已将这些积郁一口血吐了出来,只需静心修养,自是会安然痊愈…” 方芷阑听了一会儿,确定景福已经无恙,便一瘸一拐地,又回到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明珠给她端来砂锅煮的青菜白粥。 方芷阑自那日坠崖便未曾吃过什么东西,她饥肠辘辘,将一碗白粥吃得干干净净,感觉到肠胃被暖暖地熨开,才手脚开始暖和起来。 吃饱喝足,她又有些犯困,盖上厚厚的被子就想睡觉。 明珠见她无事,替她将被子掖好:“那我先回去了哥哥?娘还在家里等着你的消息呢。” “嗯。”方芷阑睡眼惺忪,“替我安慰娘亲。”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双颊因被窝里太热而陀红,全然没有平日里兄长的样子,反而带了几分女子的娇媚,说话的语气软软的,犹如撒娇般。 明珠看得心头一跳,暗道难怪景福公主连夜奔波也要去救她,若哥哥平日在公主面前也是这幅德行… 这小白兔的模样,谁把持得住啊! 待明月走后,方芷阑躲在被窝里舒坦地困了好一会儿,便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公主慢些!“公主当心!” 似是有浩浩荡荡一群人,不知拥簇着谁朝自己所住的方向来。 方芷阑被扰了清梦,正欲将被子往上提捂住耳朵,便有一只冰冷的手臂紧握住她的腕骨。 方芷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便见床前千缕玉身形摇摇欲坠,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看着她,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掌心的纤腕柔弱无骨,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意,景福指头微颤。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素琴忙道:“公主,太医说过,您不可着凉的。” 方芷阑这才如梦初醒,双眸瞪得圆圆的:“公主醒了?” “嗯。”景福应了声,嗓音里的颤抖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 这… 方芷阑坐在床上,看景福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不肯撒手,她轻声安抚:“公主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免得再加重病情。” 景福却如同没听见她说话般,置若罔闻,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直到方芷阑将话说完,她似是理解了几分:“对,歇息。” 说罢,便脱掉本就是趿拉着的鞋,往方芷阑的床上躺。 不是刚才听太医说伤的是内脏吗?怎么看她这样子,像是脑子也出了问题? 方芷阑腹诽,还不等再说什么,千缕玉便已经跟她躺到同一个被窝里来。 原本温热的小床上,霎时间如同多了一具人形冰块。 方芷阑冷得一抖,想了想,还是贴身过去,搂住她的腰。 宫人早已识趣地离开,最后退出去的那个,还不忘关上门。 景福带着凉意的指尖,点上方芷阑光洁饱满的额头,顺着她挺直的鼻梁,直到柔软殷红的唇瓣。 她的目光,便随着指尖的动作游离。 方芷阑被她注视得浑身不自在,本想问景福这是在做什么,见她目光专注,终是忍住了。 如同孩童抚摸着爱不释手的玩具般,景福将她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认:“不是梦。” “……”合着你老摸半天,就是为了这个,方芷阑一脸纳闷,“这自然不是梦,公主为何会如此想。” 景福不回答,鼻尖埋在她颈间,深嗅了口气。 发丝清甜的气息混合着她肌肤自带的奶味,是如此的令人熟悉,安定心神。 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景福总是重复做一个梦。 梦见她从那崖边下去,一直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却始终也找不到方向,四周黑雾雾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无论她怎么走,怎么找寻,却也见不着人。 而眼前,梦中找不到的人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躺在床上,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如一颗糯米团子。 景福没忍住,轻咬上白生生的糯米团子一口。 方芷阑颤着嗓子,终于忍无可忍:“还睡不睡觉了?” 景福默了片刻,将她紧紧抱住,无辜地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被她这样一蹭,方芷阑火气瞬间笑了大半,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想到千缕玉为了找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决定还是投桃报李。 方芷阑突然探头,蜻蜓点水般,在千缕玉额头落下一吻:“睡吧,我一直都在。”
第119章 一更 床榻间早已被方芷阑煨得暖洋洋的,厚重的棉被,叫人如坠云端。 景福凑上前,冷得跟冰块般的双手揽紧她的脖颈。 “……”方芷阑冻得哆嗦了下,终究还是一忍再忍。 梦中的虚景终于落到实处,如溺水的人挣脱无尽深渊,被阳光包围,景福脑海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放松,鼻尖抵着方芷阑的脸颊,在她带着婴儿肥的腮帮子处戳出个软窝,终于气息沉稳的,陷入梦乡。 被她这样一个浑身都冷冰冰的人抱着,方芷阑哪睡得着?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千缕玉看,往常跋扈嚣张的人虽卸下防备,敛起周身凌厉气息,独属于天潢贵胄的尊雅却依旧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仿佛是降尊纡贵般,来怜悯自己这个凡夫俗子。 幸好那双向来浸着寒意的眸子是紧闭着的,才让方芷阑忍住了下意识想要退缩的冲动。 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格丝丝缕缕透入室内,给她玉瓷般洁白无瑕的肌肤渡上一层金光。 方芷阑伸手,食指悄悄搭上景福细而长的眉头,一点一点划过。 许是感受到她指头带来的痒意,她纤细浓密的颤了下。 方芷阑吓得立马缩回手,在安静的床榻间,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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