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栾亭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皇帝，一时还有些懵，直到皇帝又唤了两声，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愣愣的咽下一口皇帝递来的水，转动眼珠左右看了看，开口道：“这里是……九龙山行宫？”
长孙星沉用指腹温柔的擦去他唇边的水渍，声音轻缓的道：“是啊，栾亭，我们安全了，你要好好养好身子，与我一起杀回京城。”
殷栾亭费力的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领口处露出的绷带，低低的应了一声。
长孙星沉又道：“你不要担心，两位先生说了，你身子不灵便只是暂时，很快就会好的。”
殷栾亭又点了点头。
长孙星沉看着他，俯下身子，虚虚的抱住他道：“秋祁被母后派人打理得干干净净，安顿在了冰室里，等我们回京，就将他一起带回去。”
殷栾亭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好……”
第158章 哭一声吧
长孙星沉絮絮叨叨的道：“之前承诺了他回京就调他进宫做带刀侍卫专门保护你的，现在他虽然已经为你尽了忠，但君无戏言，这承诺还是算数的。等回京后，我去跟恒国公商量，在殷家祖坟里属于你的那块地方旁边给秋祁建个侍卫墓，等我们俩万岁之后合葬在那里，秋祁还是你的贴身护卫。”
殷栾亭的眼眶终于红了起来，低声道：“胡说什么，你万岁之后，是要进皇陵的，就算我是并肩王，也不能与你合葬。”
长孙星沉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亲，温声道：“没事，皇陵里住的是皇帝，不一定非得是长孙星沉，到时候只要龙袍进皇陵就行了。你以为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真正稀罕我那一把死人骨头？鸿桢由我们从小教导，这点小事，定能替我办好。我们活着的时候我是皇帝，你要在宫里陪我，死了之后，我卸了帝王之责，就是你一个人的小星星，自然要随你进殷家祖坟。”
殷栾亭紧了紧搭在他肩上的手，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快速的洇进了鬓角。
长孙星沉似是没有看见，又轻声道：“到时候去了地下，我们两个就能什么都不用顾忌的长久的在一起，平时出门领着秋祁这个贴身一把刀，走到哪里都威风的很，若有不开眼的冲撞了我们，就让秋祁去打他。”
殷栾亭“嗯”了一声，微微侧了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肩头。
长孙星沉不敢压着他，只是虚虚的悬在他的上方，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声音也带着一丝哽意：“我知道你难受，以后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用忍着，哭一声吧，憋着不好……”
空旷的偏殿中，断断续续的传出压抑的悲声，还有当朝天子低沉柔和的声声哄劝。
王二狗守在殿外，红着眼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紧紧的握着拳头，骨节都是青白的。
文雨华抱着他的小药箱走过来，不等王二狗伸手拦就站住了，他微微凑近了去看王二狗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一直没睡觉？”
王二狗没有说话，只默默的将头扭到了一边。
文雨华还是一贯的不耐烦好好束发，这会儿额前又掉下两缕长发来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粗鲁的将头发拂到脑后，脚下绕了半圈追着王二狗的脸正视着他，认真的道：“你要是再不睡觉，不等你主子问罪，你就累死了。”
王二狗不堪骚扰，只得哑声道：“身为暗龙卫，未尽到护卫之责，本就该死。”
文雨华“啧”了一声道：“你怎么死心眼儿呢？你没尽到护卫之责？那你们这几天跑断了腿，一刻不得休息都忙活什么呢？”
王二狗抿着唇角没说话。
文雨华侧头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听听，王爷失了兄弟如此难过，真是重情重义。”
王二狗的眼眶更红了：“是我等营救得迟了，才害得秋将军殒命，若是仇统领在，定不会出这种差错。”
文雨华将总是半睁着的眼睛瞪大了些，似乎不理解此人的脑回路：“我的意思是说，秋祁没了，王爷很难过，你要是生生累死了，你家主子也是不好受，那你的罪过不是更大了？”
王二狗也瞪大了些眼睛，愣愣的看着文雨华，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文雨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年轻人，遇事先别忙着愧疚，多想想要怎么补救，再说了，你又不是偷懒失职，而是被北域人绊住了脚，这本也怪不得你，要怪的话，应该怪南疆死士那个搅屎棍子似的北域王呀，当时那种情况，就算你们仇统领在，也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他又小声嘟哝道：“我这一把老骨头被你夹在胳膊底下到处跑，还叮叮当当的跟人家干架，被甩吐了好几回，根本不得休息……”
王二狗是个练家子，五感灵敏，这样面对面站着，文雨华声音再小他也能听得见，闻言有些愧疚的道：“事急从权，文先生见谅。”
文雨华又拂了一把不听话的头发，摆摆手道：“见谅见谅，你最好快些去睡觉，不然以后我想找你说话就得写信烧给你了。”
王二狗摇摇头道：“我在等陛下传唤。”
文雨华“哦”了一声，道：“对，你还得向陛下复命，唉，可怜。”
王二狗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文雨华抱着自己的药箱，在长廊栏杆上坐下，一遍遍的查看药箱里的药瓶针包等物，时不时的扒拉一下碍事的头发，倒也自得其乐。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王二狗忙整了下衣襟，推门走了进去，文雨华探头探脑了一番，想想也跟着进去了。
殷栾亭看起来与平时无异，面色沉静的平躺在床上，长孙星沉坐在床边，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手里，一根根手指慢吞吞的揉捏着。
王二狗直接在床前跪下，沉声道：“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长孙星沉看了眼抱着药箱跟着进来，自己寻了个凳子默默坐下的文雨华，没有管他，只垂目看着王二狗道：“把这几天的事如实禀报。”
王二狗垂着头道：“是，那日敌袭之后，王爷带着陛下与秋祁将军撤走，属下等留下断后，只是那些黑衣人数量比我们多，身手也都不凡，高统领带着大批禁军围上前，试图冲散属下等，让那些刺客脱身去追杀陛下，不得已，我等只得对上前的禁军也开了杀戒。但他们数量太多，我等混战良久，也只是堪堪拖住那些刺客，没有杀掉很多人，忽律和篆愁因不忍对禁军下手，稍一犹豫，就被大批禁军隔开，落了单，兄弟们相救不及，眼看着他们被数名刺客围杀战死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幸而也有很多禁军未曾听高轩的命令，反倒与高轩治下的人混战，那时天黑，视线不明，火堆又熄了，简直难分敌我，一片混乱。
战至下半夜，黑衣人还是在禁军的掩护下脱了身，属下马上带着兄弟们追赶阻截，属下听到那些刺客的领头人在撤走时吩咐人说要杀了孟、文两位先生阻断宁王殿下的生路，便与弟兄们前去阻止，救下了两位先生，又恐高轩会对闵小公子不利，便将他也带着了。”
长孙星沉捏着殷栾亭的食指骨节，道：“嗯，你做的不错。”
第159章 因祸得福
王二狗谢了恩，又接着道：“那些黑衣刺客身法很快，不易追杀，属下等本想赶在他们之前先与陛下汇合，他们却又缠上来，千方百计的拖住我等的脚步，直至第二日晚上，才终于将那些黑衣刺客杀死大半，那个女统领见事不可为，带着剩下的三个人跑走了，属下等马不停蹄的追寻陛下，不想刚走出不远，又遇到了北域王。”
长孙星沉抬起了眼。
王二狗沉声道：“北域王带着一批高手悄悄潜行，一路追踪陛下和宁王殿下的行迹，因不熟悉路况，还试图活捉一个暗龙卫与他带路，属下等与他们交手数次，互有胜负。舒雁受伤颇重，几乎不能行走，属下本想寻个隐蔽处将他和两位先生、闵小公子藏起来，又恐他们被北域王的人发现，只能带着，只让轻功最好的玄鸟赶来九龙山报信，属下带着剩下的弟兄继续追寻陛下。
但可恨那北域王扎手又绊脚，像个疯子一样一路紧咬着我们不放，因为怕他们先一步发现陛下的踪迹，属下先后截杀了他们派出去的数个探路斥候，双方边打边跑，互相追堵，因为激战，数次偏了方向。属下本派了几个人想将他们引到别处去，但那北域王精得很，竟识破了，还寻到了几户山中人家，得到了陛下行进的方向，属下等数次追堵，又杀了他们几个护卫，终于在前日清晨追上陛下，却还是晚了一步。”
王二狗说完，便垂下了头，等着皇帝的发落。
长孙星沉久久没有开口，暗卫龙是先后被黑衣刺客和北域王给绊住了，才会迟迟不到，人家是养精蓄锐而来，暗龙卫们却是连轴转，听王二狗的讲述，他们那两天几乎是不眠不休，打完南疆死士，又跟北域王和其带来的高手互相角力。
怪不得那北域王现身时身后只带了不到十个护卫，却原来是被暗龙卫们杀掉一大半之后的结果。
那天早上，他也看到了，赶到的暗龙卫们全都狼狈得很，几乎个个挂伤，一向性子最急、冲得最猛的舒雁被其他人有意无意的护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叹了一声，道：“舒雁怎么样了？”
王二狗道：“到了行宫后，已经被安顿下来了，虽伤了元气，但好歹性命是保住了，幸得一路有两位先生相随，给兄弟们治伤，否则，属下等定然还有折损，至少舒雁定是活不下来的。”
文雨华在那边幽幽的插嘴道：“陛下明鉴，若非是王统领将在下和师兄救下，一路百般回护，我们师兄弟早就变成那些死士的刀下鬼了。”
王二狗抬起头道：“陛下，那些黑衣刺客的女统领好像认得两位先生，于乱军之中寻到他们，立时便派人下杀手。”
长孙星沉冷笑道：“栾亭的身子一直是两位先生照看的，他们要杀人，是生怕两位先生的医术再给栾亭寻出一条活路。”
文雨华从凳子上站起，对皇帝跪下道：“多谢陛下垂爱，以致暗龙卫们全力维护，保全了文某与师兄的性命，文某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照料王爷贵体，以报答陛下隆恩之万一。”
长孙星沉抬眼看了看他。
这文雨华脾气有些古怪，除了第一次见面时行了大礼，被他师兄教着说了些官样话，之后的时间都是一副随性的样子，别说宫中太医的那些规矩，就是见他行礼的时候都少，多是草草弯个腰就了事，现在这么正正经经的跪地谢恩，反倒奇怪得很。
但文雨华救了殷栾亭的命，殷栾亭以后也还要靠他，可是皇帝的宝贝，他的面子定然是要给的。
皇帝放下殷栾亭的手，亲自起身走过去扶起文雨华道：“先生言重了，先生医术通神，救宁王于危难之中，朕心中感念，回护先生也是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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