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先帝死了，贤妃也死了，上一辈的恩怨似乎已经结束，可是这么多年了，她恨长孙星沉已经成了习惯，她已经无法对这个儿子产生恨以外的情绪。
感情的寄托有很多种，恨，也是其中之一。
她必须要恨皇帝，必须将这一条路走到底，否则，她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是为了什么。
可是现在，长孙星沉也死了，世上唯一能承载她的恨的人也没有了，那她现在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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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行宫
皇帝龙体有伤，宁王行动不便，宁太后准备了一辆宽敞的车驾，着人布置得柔软舒适，供皇帝与宁王乘坐。
闵鸿桢和两位大夫一辆马车，与皇帝车驾一起，由暗龙卫随行保护。
宁太后又令人准备了一辆小一些的马车，车厢外用厚厚的棉被裹了一层，里面放了秋祁的棺木，棺木四周垒了一圈厚重的冰块，车门也用棉被封了，只等到京之后才打开。
夏天天热，尸体不易存放，只能想些办法。
她感念殷栾亭对她逝去幼子的回护之情，对于殷栾亭在意的人也格外留心，一应事务全是她一手安排，并非只是吩咐下人去做。
卯时末，长孙星沉亲自将殷栾亭抱上了马车。
宁太后与长孙晨阳站在马车旁，看着他们眉目温和的微笑，母子俩相似的眉眼在清晨的阳光中似闪着微光。
长孙星沉安顿好殷栾亭，又走出车厢，在王二狗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对宁太后深深施了一礼道：“儿子拜别母后，母后此次相助之情，儿子铭记于心。”
宁太后伸手扶了他一把，温声笑道：“皇帝是个重情义的人，哀家知道，但哀家早也说过，你虽非哀家亲生，但哀家终究是你的嫡母，回护于你，本是该当，是以皇帝不必过于挂心此事。晨儿此生出不得皇陵，哀家便只想守着晨儿，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完余生，若无要事，此生就不回京城了，皇帝若有心，日后有暇，来看望哀家一眼，就算全了你我的母子之情了。”
长孙星沉皱眉道：“大皇兄当年之事到底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次回京，朕……”
宁太后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抬手阻了他下面的话，依旧温声细语：“皇帝有心，哀家明白。但当年的案子，是先帝亲自决断。亲自下令，如今先帝驾鹤多年，若推翻前案，不论结果如何，皇帝你都会落下不孝的声名。
况且外人看晨儿被幽禁皇陵，十分凄惨，其实哀家与晨儿在此处并没有觉得如何难过，反倒悠闲自在的很。更何况皇帝登基之后，对我们母子多有宽待，一应用度都供应周全。晨儿性情淳厚，不适合京城险恶，反而在这里，山清水秀，妻贤子孝，宛如世外，他过得安逸而舒心，我们母子对现在的生活得很好，并不想回京。”
长孙星沉看向长孙晨阳，见长孙晨阳一如既往笑得温和，没有丝毫阴霾的样子，向他微微点头，身边的皇子妃端庄秀丽，笑容得体，看着长孙晨阳的目光温柔缱绻，充满爱意。她的腿边站着一个身着锦服的小男孩，玉雪团子一样，大大的眼睛墨玉珠儿似的黑白分明，让人一见就喜欢，正是他们的孩儿长孙和。
他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团子的脸，温声对挨着长孙和的闵鸿桢道：“桢儿，我们要走了，快上车吧。”
一向懂事的闵鸿桢两手抱着长孙和，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抽泣着道：“舅舅，桢儿不回京城了，就留在这里跟和儿一起玩，好不好？”
长孙星沉有些哭笑不得，这次闵鸿桢因为受了惊吓，频发恶梦无法入睡，宁太后无法，便让与他同龄的长孙和去跟他做个玩伴缓和他的情绪，这招果然见效，就是太见效了，导致两个孩子一见如故，像两颗牛皮糖一样迅速粘在一起，难舍难分。
宁太后笑眯眯的道：“桢儿若是留在这里，那远在京城的父母亲怎么办呢？他们有职责在身不能来，每日想念桢儿，多么可怜呀？”
闵鸿桢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双小手却放了下来，没有再牢牢的抱着长孙和不放了。
长孙星沉趁机示意王二狗将孩子抱走，闵鸿桢被王二狗抱在怀里向马车走，还在向着长孙和伸着手哭道：“和儿！我会来看你的！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长孙和也掉了眼泪，大大的黑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晶莹的泪光，他向闵鸿桢的方向走了两步，出口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好，我在这里等你。”
宁太后掩唇轻笑，长孙晨阳夫妻也是忍俊不禁，小孩子的感情就像琉璃一样，干净、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与瑕疵，是十分美好而珍贵的。
长孙星沉也笑了，无语道：“这小子，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等京中稳定了，舅舅得空，就再带你来小住，但可要说好，不能赖着不走，否则，舅舅就再也不带你来了。”
即将上车的闵鸿桢憋住了眼泪，呆呆的道：“真的吗？”
第164章 越闲越懒
长孙星沉面色严肃道：“君无戏言，朕何时骗过你。”
闵鸿桢这才歇了哭声，被王二狗塞进车里去了。
宁太后温声笑道：“好了，时辰不早，皇帝早些启程吧。”
长孙星沉再次和宁太后施了礼，又向长孙晨阳夫妻示意，这才转身上了车。
马车轻晃，缓缓驶离了安静平和的行宫，宁太后将三千守陵军派出了两千护送皇帝回京，确保皇帝一行人的安全。
殷栾亭倚靠在暄软的座榻上，温声道：“我刚才，听到桢儿哭了。”
长孙星沉将他的上半身抱起，让他倚在自己身上，轻笑道：“他舍不得和儿，弄得悲悲切切，好不可怜，我已经答应他以后有机会会再带他来看和儿。”
殷栾亭也笑了笑道：“孩子的感情总是最纯粹。”
长孙星沉道：“是啊，和儿虽不是皇家血脉，但他自小有我大哥大嫂与宁太后教养，将来品性差不到哪里去，桢儿与他交好，并无不妥，反倒可以用和儿来激励他上进。”
殷栾亭道：“说起来，大皇子与皇子妃还如此年轻，为何要着急收养一个孩子？”
长孙星沉凑近了殷栾亭小声道：“当年我大哥被贬，不只是永守皇陵，还要杖责五十，大哥身为皇长子，从小就是金枝玉叶，五十杖足以要了他的命，我大皇嫂四方奔走，在深秋时节的冷雨中长跪阶前哭求先帝网开一面。
先帝心中也知我大哥冤枉，对外就称是因为我大皇嫂此举动了侧隐之心，顺水推舟的免了杖责。”
殷栾亭叹息道：“大皇子妃情深意重，当得起大皇子多年爱重。”
长孙星沉蹭了蹭他头顶的发丝，低声道：“此事当时很多人都知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大皇嫂当时是有了身孕的，但因为局势忙乱，谁也不曾注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场跪，不止害她没了那个孩子，还伤了身子，以后也不好生养了。从那之后，我大皇嫂一直郁郁寡欢，我大哥无法，便抱养了一个孤儿，以解她的失子之痛。”
殷栾亭了然道：“原来是这样，如此夫妻恩义，弥足珍贵，怪不得。”
长孙星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腹，温声道：“我大皇兄说了，就算此生无后，也绝不纳妾妃，只守她一人足矣。宁太后对此也是赞成的，她这一辈子，吃够了男人薄情寡义的苦，她的儿子能做到弱水三千取一瓢，她是很高兴的。”
殷栾亭微微合上眼睛道：“当年后宫之中，宁太后活得最是清醒睿智，端庄持重，从不屑行阴诡之术，只可惜苍天不佑，让她经历长子被贬、幼子早逝之痛，好在她是一个内心坚韧的人，不曾向苦难屈服。这样的人，才是一国之母的样子。”
长孙星沉顺了顺他的头发，无限温柔的道：“你说的对极了。今晨起得早，你一直打不起精神，睡一会儿吧。”
殷栾亭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两日我已睡得太多了，人真的是越闲着就越懒散。”
长孙星沉不乐意道：“话不能这么说，文先生都说了，你的身子经过连番毒伤，已经伤了底子，亏空的厉害，正需要多吃多睡来养精神，怎么能是懒散呢？再说了，你已经奔波劳累了半生，就是真懒散又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
他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殷栾亭的胳膊，强势不容拒绝的道：“睡。”
殷栾亭唇角微挑着，不自觉的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放任自己睡去了。
长孙星沉的手依旧一下下的拍着他。
【睡吧，等你醒来，我就会将伤你之人一个个都揪出来，让他们通通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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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大政殿内，一片混乱。
因为高轩带回了皇帝驾崩的消息，朝堂无主，百官无所适从。长孙星沉没有皇嗣，江山后继无人，平王懦弱，缩在王府中闭门谢客，根本不肯出来主持大局，高轩连着去请了不知多少回，都吃了闭门羹。
宗室之中心思活络者甚多，可是这个当下，很多人还在观望。
毕竟，皇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单凭高轩一张嘴，实在无法不让人心存疑虑。甚至有人在想，这是不是皇帝和他的禁军统领设下的局，想要以此来清除对他有二心之人，一旦有人按捺不住，皇帝就会跳出来，冷笑着将人一撸到底。
毕竟这个皇帝心思颇阴险，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武将们以胡震山、姜寿等人为首，聚在一起一言不发，左右不靠，也一点不见颓废，他们俱都相信，以他们将军之能，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死了。
文臣们围在裴丰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倒是身处中心的裴丰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垂着眼皮站着，并不参与讨论。
恒国公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也是一言不发。
只有庆王最为活跃，他与几个朝臣交换了眼色，走到阶前大声道：“陛下驾崩，举国同悲，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君，且我朝外敌环伺，朝中绝不能乱！为江山社稷计，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推立新君，以整朝纲。”
下面的议论声停了下来，一时却没有人去接话。
庆王在尴尬之余，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下方，马上有人站出来附和道：“庆王殿下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切当以社稷为重！先帝无嗣，平王殿下因悲痛身体抱恙，新帝只能从宗室之中择天命之子过继到先帝膝下这一个法子了。依微臣所见，庆王殿下嫡长孙自幼聪慧，又颇得先帝赏识，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庆王假意推辞道：“唉，范大人，宏儿虽有几分薄学，也颇得先帝喜爱，但本王却从未动过储君之念。”
那位范大人一脸正色的道：“庆王殿下此言差矣，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如今局势危急，有能者更应该当仁不让，一切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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