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检查过这队行商没什么问题后,广边军才放他们进龙门关。 龙门关后白阳镇因地处冲要,城高井深守卫森严,驼队住进逆旅,猃戎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出去,在街巷中七拐八拐差点儿把自己拐迷路了。 “嘿,这里。”巷子前头,是之前搜查他包袱的士兵车勇毅,“你走哪儿去?” 猃戎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来,孙先生的图我看不太懂。” 他的幽州土话说得不是很好,车勇毅勉强能听懂,小声嘀咕了一句:“孙先生怎么派这么个人回来,就没有其他人了?”然后带着猃戎人去了一个小院。 “汪录事,孙先生那边的人来了。”车勇毅敲了敲门。 猃戎人小声问:“汪录事就是幽州录事参军事汪云飞吗?” “是。”车勇毅道:“你不就是要找他。” 猃戎人点头:“我以为要去广阳城才能见到孙先生说的汪录事。” 汪云飞打开门,正好听到这句话,便说:“我估摸着孙先生该派人来了,就自己来白阳镇等着。” 猃戎人进去,车勇毅把门关上在外头守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不长眼的人靠近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门才关上,又从里面打开,汪云飞拿了一个手炉给车勇毅。 “外头冷得很,你用这个。” “我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儿哪用得着娘们儿才用的手炉。”虽然这样说话,车勇毅接过手炉的动作并不慢。 汪云飞无语地关上门,请猃戎人坐下说话。 “我叫穆萨,孙先生救了我一家的性命,我为孙先生效死。”猃戎人没有立刻坐下,先是报了自己的名字,表了对孙先生的忠心,这才坐好,把一直放在怀里的信拿出来给汪云飞。 此人是王鼎思派来的,汪云飞并不怀疑王鼎思看人办事的能力,接过信看完,问穆萨:“苏檀汗王真的没有征调小王子的军队?” “没有。”穆萨说:“梁国新皇登基,有大贵族向汗王提出,梁国皇权交接内部不稳,正是攻打梁国的最好时机。孙先生说,汗王虽然没有立刻同意,但明显心动了。但是小王子出来反对,说有国书且才收了梁国的岁贡就派兵打过去,那猃戎不就是背信弃义,会被世人嗤笑。伊思霍、仰基萨尔、达尔塞克这几个大贵族都是支持小王子的,因为他们联合小王子一起反对,所以去年秋天猃戎才没有来打梁国。” 穆萨又说:“但是,孙先生说,猃戎惯会背信弃义,不能指望以道德伦理来约束,梁国新皇登基他们肯定要来打一场的,杀杀梁国新皇的威风。去年秋天没打,今年春就一定会打。” 汪云飞点头表示同意。 夏天草深羊肥,一年的日子可都指望着这时候牛羊快长,猃戎人放牧还来不及,少有在这时候打仗的。就算汗王想,大贵族们也不会同意。毕竟战功是汗王的,牛羊才是自己的立足之本。 秋天倒是犯边打谷草的好时机,这时候梁国正好秋收。然去年他们要打没打,今年再拖到秋天,梁国的新君已经继位一年有余,什么都稳固了,他们撕毁盟约怕是也难占到什么便宜。 所以今年春天,冰消雪融时,猃戎是一定会来犯边的。 幽州守将皇甫进早在去年就已经上疏朝廷,言恐猃戎犯边,请朝廷加强边关守备,但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现在的枢密使还是蒋鲲,他对武将的打压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王鼎思几番经营、遇险,终于到了猃戎小王子维泽尔帐下做了个谋士,几乎是冒死送出了猃戎军队调动的情况;边塞的将士们也一直厉兵秣马,时刻警惕恶邻的动向,誓将来犯之敌的性命留下。 可是歌舞升平的启安城并不太重视。 汪云飞收好信,对穆萨说:“你先在白阳镇留一段时间,我这边安排一下,你再回去。” 穆萨点点头,并无异议。 汪云飞送走了穆萨,在屋中坐着等候,在入夜时分等来了今天要见的另一个人。 此人也是跟着驼队一块儿入关的,是枢密院机速房安插到猃戎的探子之一,给汪云飞带的消息与穆萨所说并无二致。 “辛苦你了。”汪云飞说:“请务必保重。” 那人点了点头,戴上风帽,不起眼儿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汪云飞写就两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一封送往广阳城给幽州守将皇甫进,一封送往启安城给王妡。 北风呼啸着卷起冰雪暗云,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 承圣元年一出正月,朝堂上祥和的气氛立刻被打破,大理寺少卿岑湜于朔朝当廷上奏,弹审刑院知院事独孤容秀弄权擅专,断狱不经大理寺而有审刑院直接推鞠覆议,造成冤假错案,错冤股肱大臣。 这些年没有经过大理寺而由审刑院直接判的案子,只有沈震通敌叛国案。 萧珉立刻想明白岑湜这是在为谁喊冤,他放在御座扶手雕的金龙上的手不禁收紧。 先皇去后,就有沈震和沈家军是冤枉的,要为他们平反的声音,但此事终究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新皇登基,一般三年之内不可更改先皇施政,一是孝道的体现,二是为了朝政的稳定。 所以很多有为之君在登基之处都是处处掣肘,律法、礼法、祖宗规矩、主弱臣强等等都能致使皇帝的国家并不能让他如臂指使。 熹宗是一个极其任性的皇帝,颁布过许多于国计民生无益甚至是有害的政令,在位十七年也有多不少的冤假错案,但能怎么办呢,孝字压在头上,萧珉就算想要推翻先皇的政令也得暂且忍着,被先皇错判贬谪的能于他有用的大臣也只能先安抚着,待国丧逾年后再为他们平反。 他想平反的人当中也有沈震,但并不是排在第一个。 沈震对他来说比较重要,但是从小就不对付的沈挚……他就不太想在朝中看到他。 但一切都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岑湜拿此来说事,那就是故意找他这个皇帝的茬。 萧珉心中涌上一阵戾气。 “你说我审刑院弄权擅专,敢问有什么案子是我审刑院没有经过大理寺而自行推鞠的?”审刑院知院事独孤容秀俨然早有准备,被同僚弹劾并不慌张。 岑湜大声说:“前天下兵马大元帅沈震被诬陷通敌叛国一案,你敢说你是经过大理寺推鞠后再覆议将沈帅一家打入台狱的?” 听了这话,朝臣们并不觉得意外,沈震案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冤假错案,当时的判罚盖因先皇忌讳沈震功高震主,能保下他们全家性命已是不易。 待新朝了,肯定是要给沈震平反的。 就是这个平反的时间选得…… 再有一个多月就国丧期年,这么点儿时间都等不了了?
第112章 野心翻涌 再有一个多月, 先皇就死了一年,不是等不了这个时间,是王妡不想等。 虽说这么着急的样子恐被人诟病“吃相难看”, 然他们所行本就是大逆不道,又何必在乎一些细枝末节难看不难看。 历史从来都是“为尊者讳”, 赢家才有书写的权利。 再者, 沈家被冤枉得够久了,战神应该在生存在战场上, 而不是被鬼蜮伎俩压在蛮荒之地。 独孤容秀对沈震平|反早有预感,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初他们审刑院为先帝爪牙,一力审议了所谓的沈震通敌叛国,将沈家一家都打入台狱等死。 沈震没有死, 沈家人也没有死,那终有一日这个案子会翻案, 审刑院上下一个也跑不了,他这个知院事好一些大概是贬谪到不太偏远的中州。
因此大理寺发难他一点儿也不慌张, 只是有点儿惊讶, 大理寺发难的时机太难以理解,他们就连这一个月多都等不了了? 审刑院官们早先就得了独孤知院的话,明白终有一日会因沈震案被秋后算账,一个个也都相对淡定, 看着独孤知院等他先表态,不想他们知院没表态,枢密院的倒是先迫不及待出来了。 “岑少卿。当初沈震案是由先皇明旨要审刑院一力查办, 你说审刑院弄权擅专,实在指摘先皇吗?”枢密院副承旨魏采出列,矛头直指岑湜不敬先皇。 岑湜面向魏采, 双手执笏板朝东边皇陵方向一揖,说道:“太.祖皇帝于建初三年颁下定科律诏,再及太宗朝颁《梁律疏议》,禁暴惩奸,宏风阐化,安民立政,莫此为先。无论是定科律诏还是《梁律疏议》,皆有定,全国所上疑狱或冤枉者,由大理寺推鞠掌断,再送审刑院覆议。魏副承旨,本官说的对是不对?” 魏采哑然,论律令法则,朝中有谁比大理寺官更清楚,他难道能说“不对”? 不能。 他能到能说先皇的意志比太.祖太宗的诏令更重要? 亦不能。 魏采败下阵来,换了侍御史知杂事叶夔上阵。 他对岑湜说:“岑少卿此言差矣,当年因沈震督战不利导致我朝大败,又有沈震拒诏不还朝一事,自古功高震主的武将难道还少,先皇因此疑沈震通敌叛国也不无道理,事急从权,就让审刑院一力审议了,审刑院也只是听从先皇旨意行事罢了。” 殿上寥寥几个武将听到叶夔这话都很不高兴,说的都是什么鬼话,自古把皇帝当成傀儡挟势弄权的文臣一样不少好么! 岑湜道:“那后来证实战败皆因禁军与永兴军路转运司贪腐谋逆,沈震乃无辜受过,审刑院又如何做了?” 叶夔说:“那不是放了沈家全家,一个人都没死。沈震及其子被贬谪,也是因为他们战事失利。” 岑湜说:“审刑院办案不利,结案草率,诬陷忠良,差点儿让朝廷损失惨重,使同僚寒心,负先皇器重,失天下民心,难道不应该追究审刑院的过失?今日审刑院有过不纠,明日你御史台是不是也同样有过不纠,后日枢密院有过就更没有人敢纠了。长此以往,岂不朝堂大乱,天下大乱。” 被点名的御史台和枢密院可不得了,怒而反击,大理寺和谏院站在一个阵列,与对方激|情辩驳。 反倒是被讨论的中心——审刑院,四个审刑院详议官四脸懵,一齐望着独孤知院,就有些不知所措。 朝会向来都是这样,大家“各抒己见”“互相讨论”,人一多自然就嘈杂了,要不是紫微殿就够宽,怕是要比廛市还吵闹。 萧珉在御座上端坐着,看着下头吵成一团的大臣们,眉头越来越不耐烦地蹙紧。 一年前他还站在下面看朝臣们吵,因为手中没有实权也没有说话的权力,就只是旁观着,有一种隐秘的好笑的看热闹之感。 现在他坐在这上面,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这些人讨论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关系着他的江山,他就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将他们的争吵当做笑话听了。 “请中严!”典仪看萧珉面上不耐之色已经浓得要实质化溢出来了,立刻机灵地高唱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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