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争吵的声音一顿,朝臣们各归各位站好,整齐朝皇帝拜下,齐声道:“圣上恕罪,臣失仪。” 萧珉:“……” 火已经到嗓子眼了,就这么硬生生被按下,萧珉火气发不出,只能狠狠剐了擅自抖机灵的典仪一眼。 接收到天子眼刀的典仪又惊恐又委屈,不明白自己哪里冒犯天威了。 朝会上的吵闹从来没有当场出结果的,各项政令的颁布一直都是“朝臣上疏—朝会讨论—散朝后皇帝与宰执们讨论—着负责此事的衙门拟定方案—朝会再讨论—再皇帝与宰执们讨论—最后定下方案知制诰拟诏——中书门下下发——相应衙门执行”这么个流程。 追究审刑院责任、为沈震平|反这个事才进行到第二步,又是在朔朝上,当然更吵不出什么东西来。不过是让朝中大臣们看清楚了这次的阵营,并在接下来的时间想好要怎么站。 皇帝对此事的态度也很暧昧,不说好,不说不好,就静静地看着朝臣们吵。 “伯平兄,你觉得官家对沈时东是什么态度?”散朝后,左槐自然而然地与王准一道走。 王准没有回答左槐的问题,反倒说起了另一个人:“沈时东之子沈挚,文武双全,少年英才。幼时在宫中给官家伴读那会儿可谓是人见人爱,罪人珩为抢沈挚陪自己玩耍,不仅打伤了官家,还让人把官家推到池子里去。”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不是没人敢动手,罪人珩自己去推又太小推不动,官家没掉池子里么。”左槐先头没明白王准好端端说起这桩陈年往事是为什么。 王准说:“后来罪人珩去跟先皇告状,先皇罚了官家,且不让沈挚再给官家伴读。” 左槐捋着下颌的胡子思索片刻,吃惊道:“你的意思是……官家因为这点儿小事忌恨上沈挚了?” 王准摇摇头,又点点头:“忌恨是真,但绝不会只是因为这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左槐恍然,压低了声音说:“你的意思是,官家可能会因为忌恨沈挚而不给沈时东平|反?官家这么……”小心眼的吗? 王准其实也有疑虑,然王妡说得那么肯定,他不由得不信。 对王妡,他这个嫡长孙女儿,王准一度是想要放弃的。临猗王氏子弟,只要担了这个“王”姓,就该承担起家族兴衰。家族姓氏给了你荣耀,你就该承担起这份荣耀背后的责任。 临猗王氏嫡长女,不该是个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之人,倘若王妡只是这样,王准身为族长,即使再疼爱孙女儿也不得不放弃。 好在他的孙女儿不是沉湎情爱的人,且这份情爱还是虚情假意。 他庆幸的同时却也心惊,他不知道他的孙女儿究竟经历了什么事让她陡变,似乎一夜之间姽婳就褪去了少女的天真娇憨。 清澈的双眸变得黯黑,其中好似总在涌动着什么。 明媚的笑脸变得锐利,平静表象下总压抑着什么。 直到那一天,永泰十七年宫变,姽婳面不改色杀了吕师,血溅在身上也丝毫没有动容。 “祖父,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想要什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那时,她一身染血,叫禁军将被“请”进宫的宰执、台谏、知制诰、国史等控制住,唯独叫了他这个祖父上去说话。 站在丹陛上,他的孙女儿、临猗王氏嫡长女、王朝的太子妃、很快就是一国之母,她说:“我想再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生死。我想站在万人之巅,天下所有人都臣服于我的脚下。我要,手握这世间至高之权。” 说这番话的王妡,黑色的双眸中是翻涌的野心。 那一刻王准心头剧震,细数这三年王妡做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全部围绕着兵和钱。 王准其实有些遗憾,倘若王妡是男子,恐怕未来…… “伯平兄,伯平兄。” 王准回过神,看向左槐。 “都叫你好几声了,在想什么想得都入神了?”左槐说。 “只是在想,我老了,不如年轻人干劲十足了。”王准感叹。 左槐不知道从这句感慨中联想到了什么,笑了声:“老狐狸。” 王准呵呵一笑,不否认。 几日前,王妡从宫里送话出来要为沈震平|反,王准有意无意在长子跟前说了一两句,他的长子王确一直为沈震抱不平,若不是儿媳谢氏极力劝阻恐怕是要一天一道奏疏为沈震叫屈。 王确没有辜负老父亲的期望,当天就邀上几个好友一道吃酒,席上如此这般一通说,这不朔朝就有岑湜出来找审刑院的茬。 和王确交好的都是些又直又刚还性子急的,就拿大理寺少卿岑湜来说,熟读本朝和历朝法典律令,怼起来人一口一个这个诏那个律,能戳得人心窝子疼。 王准以前最不喜的就是长子不够圆滑,现在看来,不圆滑亦有不圆滑的长处,一样米养百样人,之前是他苛责长子了。 “行了,年轻人已经做了年轻人的事,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该派上点儿用场了。”王准说着便让人去递帖给通进司,三司使求见官家。 左槐笑着也把印有自己鱼符的帖子让人一同送去通进司,求见官家。 这两人的名帖一到通进司,吴慎就得了消息,思忖片刻,也递了名帖。 四宰相三人求见官家,蒋鲲这个秘阁相肯定不能落人后。 去年末,他与官家就皇后、计相、临猗王氏的野心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他自认是向官家递了投名状,也该实际为官家分忧。 就从沈震平|反一事起吧。
第113章 惊不惊喜 散朝后, 萧珉换了身轻便常服,半躺在庆德殿东偏殿闭目养神。 照理说沈震平|反这样的大事他下了朝就该叫宰执们过来商议,可他现在的思绪乱得很, 未免被朝臣牵着鼻子走,他吩咐庆德殿殿头高班常繁把所有的觐见都拦了, 现在谁都不见。 毋庸置疑, 沈震是一定要平|反的,朝中现在能征善战的武将是凤毛麟角, 尤其是面对猃戎铁蹄还不怵的,想来想去就只有沈家军了。 熹宗要处死沈震时,萧珉也是强烈反对的,哪怕那时他没有话语权也易被迁怒, 也上谏疏给父皇——他们大梁能对敌猃戎打胜仗的武将和军队真的是少得可怜。 做决定的人变成他自己了,他又犹豫不决了。 沈震平|反了, 沈挚也就无罪,那么…… “圣上, 通进司上报……” “不见!”萧珉不等常繁说完话, 直接打断,并语气不善地迁怒:“是朕说的话不好使是么,朕说过什么?” 常繁扑通跪下,说:“圣上说谁也不见。” 萧珉冷哼一声:“知道还不快滚。” 常繁立刻屁滚尿流的“滚”了。 等着觐见官家的四宰相得到通进司回话, 说官家谁都不见,让宰执们改日再递名帖。 吴、左、王、蒋:“……” 圣上呐,您学什么不好, 学什么先皇任性呐! 四位宰执让通进司再去通报,左槐说:“你就说是为沈震案,此事既已提出就拖延不得。” 左通进官一脸“几位相公饶了我吧”的表情:“不是下官不去通报, 庆德殿的常高班再三跟下官说,圣上正在气头上,常高班就多说了一句话就触了霉头,被圣上骂了。” 四位宰执很无语,互相对视一眼,蒋鲲忽然说:“王相公对沈震可是格外上心。” 吴慎诧异地看向蒋鲲,左槐皱眉,王准波澜不兴地说:“不及蒋相公上心。” “王相公谦虚了,几年前沈震能免除死罪,王相公可是从中出力不少。”蒋鲲说。 “沈时东一家能重见天日,是天理昭昭,先皇会被蒙蔽一时,但不会总是被蒙蔽。”王准说。 蒋鲲一笑:“王相公说得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准亦笑:“难得能与蒋相公达成一致,老夫欣喜若狂。” 蒋鲲静静看了王准片刻,神色不明,道了声:“在下还有公务待处理,告辞。”转身回枢密院值所。 吴慎等蒋鲲走远了,对左、王二人说:“左右今日是见不到官家了,本官也有公务,就不陪二位了。” “蒋图南一向对你阴阳怪气的,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见怪不怪,”让左槐疑惑的是,“怎么吴诚谨说话也怪里怪气的?” “吴诚谨一向与我不对付,说话怪里怪气不是很正常。”王准说。 “吴诚谨道貌岸然呐。”左槐背后说人坏话理直气壮,“他惯会做表面功夫的,怎么可能会撕了他自己的假脸。” 王准想了想,说:“可能是假脸戴久了不舒服吧。” 左槐:“……” 这么一想又很有道理。 但蒋鲲与吴慎二人不像是沉不住气的人,蒋鲲且不论,吴慎那种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之人就算阴阳怪气也不会表现在口头上。 左槐对二人持保留态度,今日瞧这态势,横竖是见不着官家了,王准与左槐二人也不在通进司公廨多逗留,各自回值所处理公务。 - 庆德殿东偏殿里,萧珉闭目倚在软榻上,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心情烦闷得很。 他从不天真以为父皇不在上头压着,他就能真的为所欲为,他想成为一个万世传颂的明君,从灵前即位始他就勤勉朝政、平衡各方势力、农桑政务事事过问,他在朝堂处处掣肘,老臣倚老卖老,动不动就是一句“祖宗礼法如何如何”、“先帝时如何如何”,就连他的心腹他都不能想提拔就提拔,还要看宰执的脸色。 这些他都能忍,总有一日他要叫天下人再不能说他一句不好。 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一些人是忍不了的。 沈挚对萧珉来说就是忍不了的其中之一。 不在眼前看着便罢了,要是放在眼前天天瞧着,他恐怕会比他的父皇做的还过分。 可是平|反了沈震,沈挚便也无罪,定要还朝。 萧珉揉揉眉心,越想越烦躁。 “圣上。”常繁小心翼翼地站在偏殿门口问:“今日还看折子吗?” “狗东西,滚出去!”萧珉睁开眼,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朝常繁扔去,嫌弃死这个没眼力见儿的太监了。 常繁惶恐不已,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了官家不称心,又打又骂的。他在庆德殿当差近十年了,先皇脾气差吧,也没有官家这样。
简直委屈死了。 常繁嘟嘟囔囔走出庆德殿:你不待见咱家,咱家还不伺候了呢。 一出去就迎面遇上一个身着绯色官服容貌秀美的女官,一瞧这不是皇后身边的项女史。 常繁拉长的臭脸瞬间变成讨好脸,越过项女史快步走到被众人拱卫在中间的云锦素服女子,作揖行礼:“奴常繁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王妡问:“官家呢?” 常繁苦着脸说:“娘娘可是来得不巧,官家龙体违和,在偏殿休息,前头宰执们请求面圣都被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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