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妡道:“龙体违和?官家怎么了?可有叫尚药局瞧瞧?” “这……”常繁犹豫着说:“官家不让人伺候,奴好几次被骂出来了。” 王妡了然,萧珉怕是心里违和。 她不知道萧珉与沈挚之间有什么天大的矛盾,使得上辈子沈挚都过世多年萧珉说起来还一副愤懑模样。她在给沈挚的信里也带过一笔问过,沈挚回信里大段大段的委屈,说他也不知道何时惹着那位,就给那位伴读了几个月,后来因为萧珩从中作梗他被老皇帝遣回家,之后不过见过寥寥数面,不知从何时起那位就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沈挚还在信里小心翼翼抱怨了一句,委屈之情都快从笺纸上跃出来了。 沈挚那里没有问出什么来,王妡也就懒得深究了,全当萧珉是个嫉贤妒能的小心眼好了。 “去通报,我要见官家,有好消息要告予官家知。”王妡对常繁说。 常繁看了东偏殿方向一眼,对要不要再去找皇帝的骂很犹豫,小心跟王妡回话:“娘娘,官家说了谁也不见,您看,奴之前问了一句今日还看不看折子,就被官家骂了,还用茶盏砸奴。” 王妡睨着常繁,他话中的讨好显而易见,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这阉竖在宫中当差二十多年,混到庆德殿殿头高班差不多算是到头了,先帝怎么用他的未可知,反正萧珉是不喜此人却为表对先帝的哀思没有动先帝留下来的大部分人。 常繁想左右逢源,连琴婕妤那里都能收买他,这样的人,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不会重用他。 “去通报吧,官家不会不见我。”王妡淡淡说这话,进去庆德殿正殿,对常繁的讨好不置可否。 话说这份上,常繁再推诿拖拉就是不敬尊上,只能硬着头皮再去东偏殿,哪怕被皇帝骂了也就骂了。 意外,这次皇帝没有骂人,虽然还是满脸不悦,却起身往出了走。 常繁顿觉自己有所领悟了。 萧珉板着脸回到正殿,王妡已在左下首的椅子上坐好,看到他,起身行了礼。 “免礼。”萧珉往御案走去,眼角余光瞅见王妡很自觉地站在椅子前没有先坐,忍不住刺了一句:“皇后的礼数一向周全。” 王妡偏头看向萧珉,说:“应该的。” 萧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语调缓慢地说道:“朕记得,皇后曾经说过你与沈震之子是青梅竹马。” “你说沈公仪啊,”王妡也语调缓慢,不慌不忙说:“我父与沈帅乃至交好友。” “原来如此,难怪,沈震入狱时荣恩侯可谓是为救他倾尽全力。”萧珉顿了一顿,说:“想必荣恩侯知道沈震要平|反了,一定是喜不自胜、喜极而泣吧。” 王妡等萧珉在御案后坐好才端坐在左下首椅子上,听完萧珉的话,话中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难道圣上不因忠臣平|反而高兴?要我说,沈帅着实很冤,永泰十四年那一仗,沈帅不仅无过还有功,否则广阳城将多几万冤魂。” “所以皇后为救青梅竹马,可以几番孤身出入台狱?”萧珉话音一厉。 “怪只怪朝廷上下贪腐成风,审刑院的程魁春可是明码标价,五百两银子出入台狱一次,还不包括打点狱卒的钱。”王妡理了理素色的衣袖,淡淡说:“难怪今日朝见,程魁春的娘子戴了好大一只羊脂玉镯,怕不都是用我的银子买的吧。” 萧珉:“……” “永泰十四年败仗,把朝廷武备的龌蹉全都赤|裸裸摊了出来,最后只自|杀了一个金柄、流放了一个宗长庚,朝廷颜面荡然无存,我都能想象猃戎和西骊是怎么笑我朝。”王妡犀利提问:“萧珉,你打算学先帝的,就此揭过?” 萧珉依旧沉默:“……” 王妡说这些不过是回击刚才萧珉刺过来的话,也不需要萧珉的反应。不管萧珉要不要查,这件事她抓到一个线头就没有放手的道理。 满朝上下几乎每个衙门都不干净,为什么她一定死盯着武备和禁军自然有她的盘算。 “好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了。”王妡给萧珉递台阶,“说个高兴的事情给你知吧。” 萧珉狐疑地看着她,成婚几年,他不说全然了解她,但也知道她一向是“只要萧珉不高兴,我王妡就高兴”的任性性子,现在她居然说要“说个高兴的事情”给他,他没听错吧?! 王妡说:“琴婕妤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你要当爹了,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萧珉:“………………”
第114章 心情复杂 琴婕妤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那就是那一次就怀上了。 萧珉心里五味杂陈,看着王妡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说他不想要孩子那是假的,成婚四年膝下尤虚, 早就有他子嗣艰难的说法,那是萧珩让人放出来的话。 不争的是, 无论是之前作为储君, 还是现在作为帝王,他都需要有儿子有继承人, 否则他辛辛苦苦难道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就连母后都暗中问过他,是不是王妡不能生养。 他说“不是”,说这话时有多恨只有他自己知道。 谁能知道看起来恩爱和谐的夫妻其实一直都没有圆房呢。 萧珉对子嗣一事心态非常复杂。 他需要有儿子,他知道有和王妡的儿子对他更有利, 可他又防着王妡有儿子,临猗王氏的势力不接触的人不知道, 倘若有个王氏血脉的皇子,今后这天下究竟姓萧还是姓王就难说了。 萧珉要用临猗王, 又防着临猗王, 从他还是东宫时就是这态度了。 他把事情都盘算好了,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妡是个疯子。 王妡连圆房都不肯,动不动就是刀尖相向。他不要有王氏血脉的儿子是一回事,被逼着不要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就是, 这个孩子来的时机实在不算好。 再有一个多月就国丧期年,祭祀过先帝后,广纳后宫、生儿育女怎样都行。偏偏在这个时候后宫妃嫔身怀有孕, 他立的那孝道就前功尽弃了。 早知是这样,还不如除了服就解禁,他也不用清心寡欲几个月了。 “圣上怎么这种表情。”王妡笑眯眯问:“要当爹了, 是不开心,还是开心傻了?” 萧珉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的五味杂陈,故作轻松地说:“那皇后开心吗?” 王妡说:“圣上开心,我就开心。我想圣上一定会开心,在尚药局报来后,就将琴婕妤升了修媛,待她为圣上诞下麟儿,我再升她为贤妃。圣上觉得如何?” “……一切都听皇后的安排。”萧珉讽刺道:“皇后开心了,朕亦开心。” 王妡微笑:“那就这么定了。待三月春暖花开,我就让掖庭安排采选之事,为圣上广纳美人,宫中也该热闹起来才是。” 萧珉:“……” 萧珉不想说话。 王妡说完要说的话,并提醒萧珉该给琴修媛的赏赐不能少,离开庆德殿,又去庆安宫给太后报喜去。 尚宫局大张旗鼓给琴修媛送皇帝、太后、皇后的赏赐,琴修媛身怀帝裔的消息就如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子就飞向了宫外。 宫外的人得了消息,有些意外,又好像不是很意外。 官家要挣一个“孝”的名声,近一年都是简衣素食,大家就想:好吧,要做戏就做吧。 哪怕谁都知道,先帝在世时,官家就与其势如水火了。 但是吧,做戏好歹要做全套吧,您想要文官的嘴史官的笔能生花,您自己也得先做好基础吧,您这“尽孝”尽一半,想让大家怎么夸,硬夸吗? 一些老臣摇摇头,不予置评。 嘴毒的文人骚客可就不客气了,也不明面上说,写上一些风月诗词在秦楼楚馆里传唱,能把人气死。 萧珉知道宫外对他有了后的事如何评说,却对此无可奈何。 王妡已经大张旗鼓到处说,他就算想秘密把琴修媛处理掉也不行了。 何况他也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破了他子嗣艰难的传闻。 只是现在有些话好说不好听,还是得想想办法转移一下朝中对帝裔的注意。 萧珉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萧珹。 这个弟弟在他争位时靠拢了过来,但没有做什么实质性有效的事情父皇就因服食丹药身体急转直下,然后被母后毒…… 萧珉深呼吸,把那件事从脑中翻过,叫人去传萧珹来见。 没等多久,萧珹就在内侍的引导下到了内宫东边儿蓬莱池的小岛洲上,下了船,走进岛洲上的台榭,朝萧珉拱手行礼。 “坐。”萧珉指了指对面的坐褥,待萧珹坐下后,说道:“我们兄弟二人许久没有一道说过话了。听说二弟自打父皇驾崩后就一直在府中为父皇抄经。” 萧珹一袭素白衣裳衬得更霞姿月韵,常年笔墨浸染,一举一动皆优雅。 皇族萧氏皆容貌俊美,萧珉这一代三兄弟若认真算起来,萧珉在容貌上略逊于两个弟弟。 “皇兄忙于国事,臣在府中左右无事,为皇兄与自己抄些经书给父皇稍过去,是皇兄与臣兄弟二人的一份孝心。”萧珹道。 萧珉微一挑眉,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说道:“二弟对父皇孝心可嘉,但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朕瞧着你是瘦了许多。” “皇兄日理万机,为国操劳,才是真瘦了许多。”萧珹说:“皇兄身系天下,更要保重才是。” 萧珉叹了一口气:“朕继位不久,诸事繁杂,前头大理寺弹劾审刑院,立刻就有人为沈震平|反,然后又是要严查武备疏漏,追责永泰十四年那一仗。” 他说着话观察着萧珹,恰好红泥小炉上的长颈瓶里的水烧开了,后者低头将水瓶提起,将滚水冲在茶碗里,神情专注地打着茶,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这些事情二弟怎么看?”萧珉干脆就直接问了。 萧珹放下茶筅,对萧珉微微一笑,道:“臣终日纵情于书画山水之间,父皇在世时对臣就疏于教导,哪懂得了这些。臣想着,这天下是皇兄的,皇兄做的任何决定都好。” 萧珉直勾勾盯着萧珹看了许久,后者任他看,低头点了个高山日出的茶百戏呈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茶碗中的图案,笑了一笑,轻轻吹开茶沫饮下茶水。 “这大好的春光,二弟也该出来走走,别整日闷在府中。”萧珉说。 “臣遵旨。”萧珹说。 - 凌坤殿。 一个模样不起眼儿的内侍走到香草身边,低声说:“王尚食,官家传了二爷进宫说话。” 内侍口中的“二爷”就是萧珹。 也不知萧珉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他登基后封了太后、皇后、六宫,还封了澹台家、王家两家外戚,宗室也封了不少,比如楚王已是亲王封无可封就加了食邑。萧珩被贬为庶民,唤作“罪人”,罚去皇陵守陵。萧珹却独独漏掉了。 他没有封王,不能唤作“王爷”。 先皇已经驾崩,他也不能再唤作“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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