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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悍的黑兽就算被锁链勒着,也要蹬地往前狠挣,势要把梅淮安的脖子咬断! 当时眼看着森森兽牙离他脖颈越来越近,于是—— 刚才那位看见黑兽害怕到腿软的人,毫不犹豫的飞扑过来以肉身为盾,颤抖着将他紧紧护在身下! 那个人叫燕凉竹。 不久前高举着木棍口呼‘正天罡’,此刻就倒在梅淮安身上,生死不明。 贺绛声声呼唤,得不到躺着的两人半句回应。 燕凉竹脸色煞白紧闭着眸,似是已经没了呼吸。 平日里顺如黑缎的漂亮长发,此刻被兽血淋成一缕一缕,黏在同样被血浸湿的后背上。 不久前还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衣衫,现在已经被血浆浇透变成暗蓝色。 衣料上代表祥和的迎春花暖白色绣线,被染的尤为血红! 当兽嘴被贺绛掰开,兽尸被人从他们身上拖拽开的那一刻—— 梅淮安还在机械式的,一次次举起匕首凿向兽脖。 锋利匕首偶尔在椎骨上砍出沉闷呲音,他就抽出匕首再次狠狠凿过去! 没有感觉,也没有意识和目的。 此刻完全是大脑空白的命令身体执行戳刺动作,从头到尾大抵刺了有几十刀? 记不清了。 原本是扭头避开血滴的动作,却让他意外跟栏杆那边走来的人对视了。 对视片刻后,躺在脏污血泊里的梅淮安,心头迟钝的一点点溢出耻辱感,愈演愈烈。 又是这种满身污血,狼狈至极的时刻。 又是这人不染尘埃的站在那里,垂眸注视他。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兵败那一夜。 不是战场,是他在城墙下趴着被夏博峦虐打的时候。 当时这人就站在城墙上垂眼看着,也如此刻一般高高在上。 佛子的气质清灵圣洁到—— 仿佛永远都染不着他身上这样恶臭的血污。 梅淮安胸前一轻,是贺绛跪着把燕凉竹抱到一边,随后又跪在他身侧焦急的跟他说话。 贺绛嘴唇一张一合说什么呢? 听不见。 耳朵里好像灌血了,耳膜嗡嗡的糊了一层。 他湿漉漉的睫毛颤了两下,躺在地上看着围栏外面的人踏步进来,朝他走来。 贺兰鸦走过来了。 梅淮安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挪身往后躲藏! 他想把自己藏起来,最好能直接从这人眼里的脏污画面中,逃窜剥离! 不知道出于什么念头,他此刻的模样就是不想被这人瞧见。 可当他拼着全身的力气把肩头往后挪....也没能挪动几寸。 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大,其实此刻就像只即将要渴死的鱼,折腾半天也没弄出多大动静。 梅淮安脱力的躺在血泊碎肉里,眯着眸子轻轻吸气。 放弃了,不折腾了。 这里没地方能叫他躲,整个异世都没地方能让他蜷缩起来躲一躲。 身上好疼啊,全身肌肉都控制不住的直打颤。 周围粘稠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一整天粒米未进都能被熏的阵阵反呕。 眼前有月白色的光影,先是立着,而后又蹲下来。 梅淮安眯着眼也看不清,鼻息间嗅见有一丝佛檀味道飘过来。 不等他再多嗅嗅,掌心微痒,攥着的匕首被人拿走了。 不! 匕首不能丢,这是他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他猛地惊醒,伸手去抓匕首想夺回来,手指颤抖着在空中接连虚抓几下—— 最后抓住了另一只手。 主动递过来的这只手,掌心干燥有力,但很快就被他手上的血染出粘稠触感。 染脏了? 梅淮安此刻不仅听不见,他试着想说话,但唇瓣颤了颤似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失语了。 他心里明明想说的是:你离我远点吧别把你染脏了。 但动作却—— 突然扑到蹲在他身侧的人怀里,晃着挪肩不断紧贴过去! 他要把自己身上的恶臭污血,报复性的狠狠染在对方月色长袍上! 不,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他发疯的将两只糊满了血的手,捂上贺兰鸦的脸! 他在这张干净清雅的脸庞上蹭出血痕印子,他要这人跟他一样脏! 凭什么干净! 所有人都不许干净,全都不许干干净净的站着! 这一刻的梅淮安行迹癫狂,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贺兰鸦安静的垂着眼,任人在他脸颊擦蹭,大抵也明白这动作是什么意图。 像什么对不起我来晚了的废话,没必要说出口。 毕竟此刻他来了王帐也改变不了现状。 就是这么无力。 他没有瞬间扫除所有障碍,保着眼前人不涉半分险境的能力。 看着人被逼到癫狂发疯的神色,贺兰鸦在心底用最难听的脏话,把如此无能的自己骂透了。 他把腕上的佛珠摘下来,随意扔在脚下血泊里。 随后将趴在自己怀里的人扶着站起来,正要有下个动作时...... 梅淮安开口说话了。 说出两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他双手攥紧贺兰鸦腹部的衣襟,低着头无声抽泣,带着满身的臭血颤抖呢喃—— “你此刻要是敢抱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 他凭借一口气撑到现在,该有个完美的谢幕。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另一个男人抱着离开,将会是对他最恶心的侮辱。 有过一次就算了,宁死都不要再有第二次。
第216章 除了神仙,没有人能爬起来 贺绛把生死不明的燕凉竹抱起来,脚步快速走到贺兰鸦身边,语气慌乱:“哥,找医师来,他脉搏越来越弱了,哥!” 贺兰鸦这才猛地回神,他单手扶着身边人的胳膊,眸色冷厉的越过人群看向裴不知。 裴不知抬脚踢踢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黑兽,太阳穴突突直跳。 此刻察觉到后方投来的冷凝视线,只能硬着头皮回望过去。 果然,他不出所料的瞧见....对方眼底明晃晃的失望! 裴不知心里一凉,这回自己跳进泗水河也洗不清了。 场面闹成这样险些出了人命,可这根本不是他的初衷。 天地可鉴—— 他裴七如今无意杀太子! 裴不知深吸一口气,转头迅速朝周围吩咐。 “速速去接医师来,啄木,把佛君他们安顿到客帐住下,事无巨细不容怠慢!” 啄木抱拳应声:“是!” 周围一直陷入死寂的辽兵们,当即后退让开道路,此刻面色都有些许异样。 只是正陷入浓浓懊恼的裴不知,没发觉这一幕。 ...... 梅淮安跟着身边人移步往前走,刚抻筋扯骨蹬过粗重铁链的小腿,此刻踩在地上都打颤。 一整天的巨大体力消耗,再加上后背以及胳膊上的伤,足能让他随时没了意识,彻底晕死过去。 但他不允许自己在此刻倒下,被人或背或抱的狼狈离场,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他得对得起燕凉竹向辽兵们喊的话,对得起燕凉竹的绝地死护。 只要他今日不跪下明日不低头,总有一天能引世人深思! 刚才有辽兵喊“群雄逐鹿谁管你是什么太子?” 这句话放在乱世里乍一听是没错,可人跟畜生是有区别的! 生而为人总得知道个礼义廉耻,知道什么叫食君之俸替君分忧。 即便世人在中州兵败时做不到替君分忧,那此刻好歹别恩将仇报! 金昭国四分五裂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梅淮安曾深思过无数遍。 金昭国就像一个虚弱的母体,如今母体生病了,得找到病根尽心医治才能回归健康体魄。 皇储太子,一个古代君王制度的级别统称。 可这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号,更是人伦之表的象征。 这个名号的意义放在现代—— 就等同于是道德法律赋予社会的约束力! 如今太子被碾压欺辱,金昭国自然就乱了啊。 病根就是先帝亡故太子羸弱,导致各方势力群雄无主,一盘散沙。 这样的状态下,肯定会让无数人各自谋私,争权夺利战火不休! 今天他和燕凉竹仅有两个人,却坚持站在圈里,用宁死不屈的态度表明立场—— 人世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燕凉竹举着木棍到底在喊什么? 他眼含热泪声嘶力竭,分明喊的是—— 你们做错了,快停下! 停止争夺不休的杀戮,让一切回归正途! 你们推搡的人是太子,你们在造就一个遍地浮屠的人世间! ...... 那一刻正在全力应对獒犬的梅淮安,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能清晰感受到燕凉竹干净透彻的灵魂。 燕凉竹是个天真无邪的笨蛋,他举着一根木棍朝群魔乱舞的世人们呐喊。 也是巧了。 心智早就疯魔病态的梅淮安,心底曾有一小块地方存放过跟燕凉竹一模一样的念想。 甚至那股念想时至今日....还在! 他之前被逼急了的时候在心底怒斥自己,建什么桃花源,这里的人都不配拥有桃花源,他怨恨的诅咒着,骂这异世的所有人都该去死! 但燕凉竹的存在,就仿佛是天地间仅存的一捧清流。 这捧清流淋在梅淮安心头对异世的怨恨之火上,怨火熄灭了,才叫理智得以复醒。 燕凉竹今天走进圈里的行为,不仅扑身而来救了他一命。 更是拯救了—— 他险些被世人妖魔化的危险灵魂。 燕凉竹把他从失智的悬崖边上拽回来了,幸好拽回来了。 万幸啊。 梅淮安曾惧怕自己会变成疯子,可若没有燕凉竹今日嘶喊的一番话—— 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环境同化了! 这是件很可怕的事,他险些跟这异世里丧失理智的人们沦为一谈。 眼下,燕凉竹给他指出一条正确的路,方向是正确的,并且会坚定的跟他一路同行。 此刻的梅淮安虽然浑身是伤,但他心底突然就踏实了,很踏实。 跟前段时间那种步步虚踏,迷茫无措找不到方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亦正亦邪,就在一念之间。 多谢燕凉竹指路,他知道自己留在异世里该做什么了,目标清晰可见。 只待他养好身体,拼尽全力的往前冲! ...... 梅淮安左臂架在贺兰鸦的胳膊上,脚步往前迈出去,步伐是控制不住的蹒跚打颤。 但他极力忽略背上的疼,生生咬牙吊着一口气往前走! 被血打湿的脊背,此刻已经是尽最大努力挺直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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