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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喝。”阳燧说拧上盖子,“这个太烈。” 草原上的孩子从小把酒当水喝,要活血、要壮胆,更重要的是御寒,夜里风冷,是真的能把人冻到醒不过来。 阳燧喝酒是为了活血暖身,时候不早了,再过一会儿,等月上中天,就到了打猎的时候。 只要不怕黑,打猎这事最好在晚上。鹿、獐子、野猪都在夜里活动,出来觅食饮水,只要在水潭边埋伏,就能有收获。 说不定能弄回来只小狼。 不过他得先把初来乍到的汉人哄睡。 这是成亲的本分,阳燧特地向族里的老人问过,人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难免不安,不可能睡得踏实。 阳燧在这片草原长到十七岁,还没离开过这座山,难以体会这种心情,却知道黎风一定不好过。 “我买了书。”阳燧想了办法,翻出从胡商那买的几本汉籍,交给祁纠,“你能给我读吗?” 他会说汉话,是因为要跟汉人的马商做生意,但并不识字,不知道上面的具体内容。 胡商说是好书,放心看,看了准能让人睡得着。 祁纠伸手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阳燧帮他把烛火调亮,身上因为酒暖和了,就解了靴子,钻进同样烘得干燥温暖的被褥。 他其实有些紧张,但随手翻书的汉人探花并不介意,低头看见阳燧靠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就弯了弯,把暖炕分给他一半。 阳燧拎着被子,小心掩了掩,垂着头低声问:“难不难受?” “不舒服就说。”阳燧揉了几下被角,“我们习惯了,有地方就睡” 草原上没那么讲究,天当被地当床,铺点稻草就算条件不错。 遇上来得突然的暴风大雪,为了取暖,人和人、人和马睡在一起,挤在羊群里睡,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阳燧听汉人马商说,在中原,“同塌而眠”是件大事,要关系特别好才能做。 他们特别好了没有? 阳燧没把握,又去盯帐篷的影子,心跳得有点快。 少年身上还有烈酒的香气,混着干净的皂荚味道,也不知道反复洗了多少遍,衣服上还有很努力熏出来的艾草香。 他穿惯了猎装,对汉人的服饰也不熟,低头的时候,没系牢的领口就又乱了套。 “不难受。”祁纠温声说,“别动。” 阳燧屏着呼吸,任凭祁纠给自己整理吉服,看着那些白皙颀长的手指,心想这一句实在没必要。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动,也有点想不起来怎么动。 衣襟复杂到眼花缭乱的系带,在那双手里变得格外服帖,整件衣服被祁纠整理妥当,比之前顺眼到不像同一件。 要是叫那胡人的奸商见了,一定还要把价钱再翻个番。 祁纠整理好最后一点衣领。 阳燧身上也有不少疤,全是骑射打猎遇险留的,最凶险的一次叫熊拍在左肩,一路扯下来,离心口不足一寸。 颈侧还有片很显眼的旧伤,被衣领掩着,像是什么猛兽撕咬的牙印。 祁纠问:“怎么弄的?” 阳燧一口气憋到要撑不住,总算等到那种奇妙的古怪触感结束,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摸了下:“狗咬的。” 他现在可没那么弱,狗咬不了他,这事是十来年前,阳燧小时候的事。 他兄长养的两头獒犬,从小拿生肉驯养扑咬撕扯,凶恶异常,不知道怎么受了惊,就拿他当了猎物。 阳燧那时才几岁,险些叫那两条恶犬活活咬死,不知怎么命大,叫一群黑压压铺天盖地的乌鸦救了。 他们这里也有乌鸦,但没有羽毛那么黑、喙那么利的。那片鸦群大概是迁徙时偶然停落,守到他脱险就离开,阳燧后来一直在找,也没能找到。 “你放心。”阳燧把刀给祁纠看,“我现在很厉害,打得过豹子,他们害怕我拼命,就不敢动你。”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 阳燧现在不觉得他是萨满了,这种感觉习惯了就不奇怪,反倒舒服,容易上瘾。 阳燧垂着眼睛,抿了下唇角,解下那件高价买回来的暗红缂金丝斗篷,披在祁纠身上。 斗篷买得刚好。 也有些不刚好的。 比如斯斯文文的汉人看起来瘦削单薄,身体又不好,居然比他个子高。 祁纠坐起来,倚在铺了熊皮的宽大凭几上,一手拿着那卷书,空着的手还能轻松揽住阳燧的肩膀。 阳燧对这样的姿势陌生,有点不自在,但更想让祁纠适应这里、睡得着觉,就别别扭扭蜷着,抬头问:“书上讲什么?” 祁纠翻了一页:“小白狼大战恶獒犬。” 阳燧睁圆了眼睛。 系统:“” 系统实在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暂时停下有关师傅和徒弟一个被窝的草原相关习俗研究:“真的?” “假的。”祁纠给它看,“少林寺秘籍之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系统:“” 得找着这个胡人奸商,看看阳燧到底被坑了多少钱。 祁纠没照着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随口慢悠悠编故事,讲了只跟着乌鸦群流浪的小白狼,一路跋山涉水历尽艰辛,跌宕辗转地找路回家。 阳燧没听过这种故事,不知不觉听入了迷,靠在祁纠肩上,身上被温暖浸着,居然渐渐生出点从没有过的放松困意。 他拿了两块打磨光滑的羊骨头给祁纠,和祁纠商量,能不能让小白狼再见乌鸦一面:“回家是不是很要紧?” “有时候是。”祁纠收好羊骨头,摸摸他的头发,“没离开过这儿吗?” 阳燧摇头,打了个哈欠。 他没离开过这地方,草原部落的确有迁徙的习惯,但旧址一定要有人守,否则草场就会被占。 阳燧从小就被留下守草场,所以他的帐篷有暖炕。 “很漂亮。”阳燧说,“下大雪,全白,看不到边。” 祁纠问:“你自己守草场?” 阳燧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是真困了,枕着胳膊,埋进祁纠肩膀。 他从小就自己守草场,雪把能看见的东西都盖住,只有他的帐篷,天也是白色的,这种感觉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 只是。 他很想再见一次乌鸦。 月上中天,银白色的光芒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风呼啸着张牙舞爪。 阳燧困得睁不开眼,听见祁纠合上书页的声音,动了动:“不讲了吗?” “讲完了。”祁纠把书放在一旁,熄掉烛火,“在这里结局。” 阳燧没听清,立刻追问:“结局是什么?” 他被莫名熟悉的暖意拢住。 模糊的记忆松动,被雪覆盖的草原群山,黑漆漆的乌鸦落下来。 “乌鸦回来了。” 祁纠说:“来见小白狼。”
第136章 英雄冢 一整个晚上,阳燧没想起要打猎。 琥珀色眼睛的汉人比萨满厉害,他没听见外头的风声怒号,也没按捺不住手痒,再去林子里摸一摸熊穴。 毕竟做的梦实在太不错。 莽莽群山,皑皑白雪,小白狼在无垠雪地里和乌鸦玩。 追又追不上,翅膀又变不出,一扑一个四仰八叉,放肆滚成雪球,再被黑漆漆的翅膀摸脑袋,领到避风的石头后面,不急不慢拍身上的雪。 是好梦。阳燧一觉醒过来,还有点分不清,差点就把中原人的胳膊当乌鸦翅膀,继续埋进去蹭个没完。 一只小白狼悚然蹦到地上。 瞪圆了眼睛要是耳朵长在脑袋顶上,估计也是竖着的。 阳燧握着自己的刀,看了看自己的大帐、自己的火炕。 看了看“同炕共枕”、近到不能再近的人影。 祁纠醒得比他早,活动了下有点麻的半边胳膊,还挺舒服地靠在暖炕上,和他打招呼:“早。” 阳燧头一回险些没抓稳刀,两只脚站稳,尽力沉稳下来,低头学祁纠的话:“早。” 他居然睡了一整宿,没进山打猎,也没去帐子外查哨。 阳燧听过“温柔乡、英雄冢”,当时没多在意,只觉得难免夸张,故弄玄虚,英雄是擒狼射虎的勇士,怎么就会埋进温柔乡里。 谁知立竿见影。 暖炕上,被反复鞣制过的干净羊皮舒舒服服裹着、有琥珀色眼睛的汉人朝他笑了笑:“再躺一会儿?” 阳燧打了个激灵,按住差点走过去的腿,摇了摇头。 凶险。 很凶险。 他得多自省,喜欢来成亲的汉人是一回事,因此荒废了射猎,叫猛兽和敌人有了可乘之机,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睡。”阳燧说,“你再躺躺。”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语气太生硬冷漠,又定了定神,谨慎着迈步,一步步探到炕边。 英雄冢。 第一天睡帐篷跟火炕的汉人看起来很舒服,睡得也很好,从容到有点懒散,眼睛里有点笑。 阳燧曾经见过,炎炎夏日,松树淌的蜜液是怎么把凶悍的野蜂黏住,变成晶莹剔透的琥珀的。 那一点笑就有这个本事。 离得越近,就越叫人不会动。 “你要多睡。”阳燧低声说,“养身体。” 阳燧伸手,遮住那双眼睛:“养身体,再多躺躺,我去做事。”凶险的英雄冢有八百关。 关关难过,这会儿虽然遮住了那双眼睛,睡得很好的汉人又不困,在他掌心眨眼。 陌生酥痒挟着微弱的气流,不紧不慢扫在掌心,像融化了的蜜蜡在骨头里慢悠悠淌。 阳燧:“我去做事。” 他身上还穿着暗红的汉人吉服,拧身匆匆往外走,刚拔腿就被叫住,才发觉自己居然忘了换衣服,也忘了穿靴子。 相当沉稳、人人皆说少年老成的六王子抓着猎装,手忙脚乱草草套上,蹦着囫囵蹬了靴子,左腿绊着右腿,头也不回地出了王帐。 / 草原上的早饭相当实惠。 烤野羊,热腾腾的黄米酒。阳燧怕祁纠吃不惯,又特地叫人拿一小把换来的米,反复淘洗干净,放进羊奶里,煮了一小锅羊奶粥。 系统挺喜欢,吃得唏哩呼噜,又对祁纠手里的东西好奇:“在弄什么?” 祁纠摆弄那几片皮革,已经初具雏形,给它看:“刀鞘。” 这回做刀鞘,是为了护着刀刃。 阳燧的部落不擅冶铁,刀具要锋利不难,磨就行了,要做到坚硬难摧却相当不易,稍不小心就会崩断。 阳燧这把刀,本来就是次品中的次品,刀刃磨得太薄,加上常年狩猎,劈砍兽骨,早有了不少缺口。 系统昨晚查资料,也发现了:“你这只狼崽子命不好。” 大汗已经有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个个骁勇善战,牛羊如云,不论人口、牧群还是地盘,都已经隐隐有新部落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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