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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扶砚按着短刃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惊怒未消,但理智告诉他,对方说得没错。 以这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府衙、并且隔空点穴的身手,若要杀他,他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死死地盯着宿白卿,充满了质问。 宿白卿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容和那头显眼的银发。“我并非北狄细作,也无意与朝廷为敌。”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今日闯入求雨仪式,实属意外。我此来,是为了解决淮宁的旱情。” 子书扶砚眼中闪过一丝荒谬和不信。一个来历不明、形貌诡异、还被全城通缉的人,突然半夜潜入,说要解决连朝廷都束手无策的大旱?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宿白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我知道这很难让你相信。但请子书大人想一想,若非有所凭仗,我何必在此时现身,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银色的眼眸直视着子书扶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能求来雨。” 子书扶砚瞳孔微缩。求雨?这比对方是细作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自古以来,求雨之事虚无缥缈,十之八九都是骗局,更何况是眼前这个…… “空口无凭。”宿白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依旧平稳,“我无需子书大人立刻信我。只需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登台求雨的机会。三日内,我若求不来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反抗。” 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关于灾情的卷宗,声音低沉了几分:“但若成功了……子书大人,淮宁的数万百姓,就能有一线生机。你身为钦差,职责所在,难道连这一点风险,都不愿为百姓承担吗?” 这番话,半是展示能力,半是陈明利害,更是以一种近乎赌咒的方式,将选择权抛给了子书扶砚。 子书扶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男子,对方的神色平静而坦然,那双银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他想起白日里此人从天而降的诡异,想起他那不凡的身手,再联想到如今山穷水尽的局面…… 或许……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为了这满城的百姓,也值得一试? 更何况,此人就在自己掌控之中,若他真是信口雌黄,到时候再拿下也不迟。 内心的挣扎和作为官员的责任感激烈交锋。 最终,子书扶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按着短刃的手,对着宿白卿,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选择赌一把。 为了淮宁的百姓,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神秘白发人的奇异感觉。 宿白卿看到他点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抬手,隔空解开了子书扶砚的禁制。 子书扶砚喉咙一松,猛地咳嗽了几声,再抬头时,眼神复杂地看着宿白卿,沙哑地开口:“你……究竟是谁?” 宿白卿转身,走向窗边,月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愈发飘渺。 “待到雨落之时,你自然会知晓。”
第121章 登台求雨 子书扶砚的应允,为宿白卿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 尽管池淮瑾在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坚决反对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细作”主持如此重要的仪式,但在子书扶砚的极力坚持和“一切后果由我承担”的保证下,加之旱情实在刻不容缓,求雨之事最终还是被提上了日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淮宁城,引发了更大的议论。 有人期盼奇迹,有人嗤之以鼻,更多人则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麻木心态。 那个“白发妖人”要登台求雨的消息,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搜捕细作的关注。 三日后,清晨。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不见丝毫雨意,干燥的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城郊临时搭建的求雨高台周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 他们翘首以盼,眼神中交织着渴望、怀疑与深深的疲惫。池淮瑾带着一队亲兵,面色阴沉地守在台下,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死死盯着高台,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将那个蛊惑人心的“妖人”拿下。 子书扶砚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神情凝重,掌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可能”上。 宿白卿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袍,银发如瀑,未曾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尘世的纷扰,直达天听。他一步步登上高台,步履从容,姿态飘逸,仿佛脚下不是简陋的木台,而是云雾缭绕的仙宫。 仅仅是这份超然的气度,就让台下的一部分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敬畏。 宿白卿在高台中央站定。他没有像寻常道士那般摆设香案、挥舞桃木剑,也没有念诵冗长的咒文。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沟通。 台下开始有些骚动,质疑声渐渐响起。 “他在干什么?” “就这样站着就能求来雨?” “果然是骗人的吧……” 池淮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准备随时发难。 然而,就在喧嚣声渐起之时,宿白卿动了。 他缓缓抬起双手,宽大的袖袍如同羽翼般展开。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在牵引着某种无形的力量。随着他双手的抬起,高台周围似乎凭空生出了一股微弱的气流,卷动着地上的细微尘土,围绕着他缓缓旋转。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而是宿白卿结合了对这个区域空气中水汽分布的细微感知,以及自身内力对局部气流的精妙引导。他灵魂受损,无法支撑大规模的能量调动,但这种精细入微的操作,尚在能力范围之内,只是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灵魂的刺痛感也随之加剧。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或紊乱。 十指如同抚琴般在虚空中轻轻拨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似乎在调整着周围那看不见的“弦”。 渐渐地,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他们虽然看不懂宿白卿在做什么,但那种莫名的、仿佛天地之力正在被引动的氛围,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风,似乎变得湿润了一些;天空那令人压抑的灰色,仿佛也沉淀得更加浓郁。 宿白卿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精神力都集中在感知和引导上。他“看”到了空气中那些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分子,正在他的引导下,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这片区域的上空汇聚。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宿白卿睁开双眼,银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流光一闪而逝!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托,如同将什么东西奋力推向了天空,同时,用一种清越而悠远的声音,朗声道:“云聚!” 仿佛言出法随,原本只是灰暗的天空,肉眼可见地开始凝聚起厚重的乌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哇!”台下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池淮瑾按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中充满了震惊。 子书扶砚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心脏狂跳。 宿白卿强忍着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带来的阵阵眩晕和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地传遍了全场:“雨……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滴冰凉的水珠,突兀地落在了台下前排一个百姓仰起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指尖的湿润。 “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多的雨点落下,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最终化作了哗啦啦的倾盆大雨! 久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雨水,酣畅淋漓地浇灌着干裂的大地,也浇在了无数绝望的心田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是国师!是国师求来的雨!”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痛哭声和呐喊声!无数百姓跪倒在泥泞之中,向着高台的方向顶礼膜拜,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池淮瑾僵在原地,按着剑柄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高台上那个在雨中傲然独立、白发银瞳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子书扶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漫天大雨,又看向高台上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宿白卿站在高台中央,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银发和衣袍。雨水暂时驱散了他身体的燥热和不适,但灵魂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用并非“言出法随”的方式,借助知识和技巧,结合内力与精神力,成功地“求”来了这场雨。他低头,看着台下如同获得新生般欢欣鼓舞的百姓,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欣慰。 这场雨,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或许……也为了这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而现在,有了这场雨作为铺垫,他“国师”的身份,以及接下来面见闻宥的道路,应该会顺畅许多了。 他微微晃了晃,强撑着没有倒下,转身,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缓缓走下了高台。 接下来大灾之后,是瘟疫。
第122章 不信神明 滂沱大雨笼罩了淮宁府,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甘霖,龟裂的河床重新汇聚起细流,奄奄一息的禾苗似乎也在雨水中挺直了腰杆。这场雨,不仅缓解了旱情,更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近乎绝望的灾民心中。欢呼声、哭泣声、对“白发仙人”的顶礼膜拜声,在雨幕中交织,久久不息。 而关于这场雨,以及那位神秘“仙人”的详细奏报,也随着六百里加急,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尚显泥泞的官道,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抵京城,呈递至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紫宸殿内,气氛依旧沉凝。 虽是白日,殿内却点着数盏宫灯,光线不算明亮,反而显得有些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与龙涎香的雍容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矛盾的氛围。 大宸的新帝闻宥,并未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坐在一张特制的、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轮椅上。他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只是上面的龙纹更加威严凌厉。 五年时光,并未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将那份冷硬雕琢得更加深刻。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如今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化不开的万年寒冰,偶尔掠过一丝压抑的暴戾,却又迅速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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