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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之事,仅是治标。”宿白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银色的眼眸扫过桌上摊开的淮宁地图,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若再不解决根本,淮宁撑不过这个冬天。” “根本?”子书扶砚放下手中的笔,面露疑惑,“先生是指?” “粮食。”宿白卿吐出两个字,目光转向子书扶砚,“子书大人,你奉旨前来淮宁,首要任务是什么?” 子书扶砚一怔,随即恍然,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是赈灾…发放粮饷,安抚灾民。” 这些日子被旱情、异人、求雨、防疫等一系列突发事件所扰,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作为钦差的核心使命,开仓放粮。 池淮瑾也反应了过来,眉头紧锁:“先生提醒的是。如今雨已下,防疫也在进行,但百姓家中早已无余粮,若不能及时得到赈济,即便没有瘟疫,饿死的人也不会少。” 宿白卿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向淮宁府下辖的几个县:“据我这几日观察和听闻,淮宁官仓存粮恐怕早已见底,甚至可能……”他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已被某些人中饱私囊。当务之急,是立刻核查官仓,开仓放赈。同时,八百里加急奏请朝廷,速调周边州府粮草驰援。” 他看向子书扶砚,语气带着一丝提醒:“子书大人,你手中的钦差令牌,此刻不用,更待何时?核查粮仓,若有硕鼠,当以雷霆手段处置,以安民心,也以儆效尤。” 子书扶砚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紧急性。他之前顾忌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行事多以安抚为主,此刻被宿白卿点醒,明白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先生所言极是!”子书扶砚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钦差大臣的决断,“我即刻带人前往府库及各州县官仓,亲自核查账目与存粮!若有贪腐,绝不姑息!” 池淮瑾也站起身,抱拳道:“我陪你同去!倒要看看,是哪些蛀虫,敢在灾年动赈灾粮的主意!” 宿白卿看着瞬间充满干劲的两人,补充道:“核查与放赈需同步进行。可在城中设立粥棚,先解燃眉之急。放赈之时,务必派人维持秩序,防止哄抢。另外,”他沉吟片刻,“淮宁经此大旱,今岁收成已无望。即便有赈济,也只能解一时之困。需尽早谋划,引导百姓利用雨后时机,补种些生长周期短的作物,如荞麦、蔬菜等,或许能在入冬前有所收获,减少对赈粮的依赖。” 他的思虑周详,不仅着眼于当下救灾,更考虑到了未来的生计,这让子书扶砚和池淮瑾心中更是佩服。 子书扶砚深深看了宿白卿一眼,郑重行礼:“扶砚代淮宁百姓,再谢先生!” 宿白卿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语气依旧淡漠:“分内之事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淮宁府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忙碌。子书扶砚手持钦差关防,在池淮瑾及带来的亲兵护卫下,雷厉风行地查抄了淮宁府库及周边几个县的官仓。 果不其然,查出了数名勾结在一起、贪污赈灾钱粮的官吏,子书扶砚当即下令将主犯下狱,抄没家产以充公用,并快马呈报京城。 与此同时,城中的粥棚设立起来,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终于领到了虽然稀薄却能保命的米粥,绝望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机。在宿白卿的建议下,一些身体尚可的灾民被组织起来,参与清理河道、修补道路等以工代赈的活计,也能多得一份口粮。 补种的建议也被传达下去,官府免费发放了部分荞麦等作物种子,引导百姓在雨水滋润过的土地上抢种。 淮宁府,这个饱受磨难的地方,终于在多方努力下,渐渐显露出灾后重建的迹象。 而宿白卿,这位神秘的白发异人,在接连献上求雨、防疫、赈灾三策后,其“仙人”的形象在淮宁百姓心中愈发稳固,甚至有人在家中为他立起了长生牌位。 然而就在淮宁重建的第五日,一匹快马踏着泥泞冲入了淮宁城,带来了京城的旨意。 “陛下要见你。”子书扶砚将圣旨的内容转达给宿白卿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池淮瑾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个时候进京?淮宁的防疫才刚刚起步……” 宿白卿平静地接过圣旨,银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圣意难违。” “你可知道,”池淮瑾压低了声音,“陛下自五年前那场变故后,性情大变,此番召你入京,福祸难料。” 宿白卿轻轻整理着袖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无妨,我本就打算见他。” 雨后的淮宁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药粉混合的奇特气味。防疫的工作仍在继续,而改变了淮宁命运的白发异人,却即将踏上前往京城的旅途,走向那个早已为他布好的命途。 子书扶砚望着宿白卿离去准备行装的背影,轻声对池淮瑾道:“我总觉得,这位先生与陛下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关联。” 池淮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也有同感。”
第124章 禁忌 淮宁府的善后事宜尚未完全结束,子书扶砚不得不安排返京事宜。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除了必要的护卫和随行官员,队伍中还多了一辆格外显眼的、由宿白卿独乘的马车。 这并非宿白卿要求特殊待遇,而是他实在无法忍受与旁人长时间共处一室。仅仅是想到要与他人呼吸同一方狭小空间的空气,感受到不可避免的肢体触碰,就足以让他胃部翻涌,灵魂深处的刺痛似乎都会加剧。 子书扶砚在淮宁时已隐约察觉到这位“先生”似乎不喜与人亲近,便体贴地做了安排。 马车内部布置得还算舒适,铺着厚实的软垫,尽量减少颠簸。 宿白卿一上车,便将自己塞进最里面的角落,仿佛要尽可能远离车门和窗外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揉了揉持续抽痛的太阳穴,感受着马车启动后那规律却令人不适的摇晃。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外是人马喧嚣,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 宿白卿背靠着微凉的车壁,阖上那双过于显眼的银眸。灵魂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远超过肉体的困倦。在淮宁的劳心共力,加上此刻必须持续对抗与人触碰的,不适感,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颠簸仿佛成了某种怪异的摇篮曲。 起初他还强打着精神,警惕着外界,但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头一点一点,最终彻底歪倒在软垫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睡,便不知时日。 马车昼夜不停地赶路,除了必要的休整和换马,几乎不曾长时间停留。 宿白卿就那样蜷缩在马车角落里,呼吸清浅,一动不动。期间子书扶砚曾几次担心地前来询问,隔着车帘唤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听到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一次中途歇脚用饭时,池淮瑾掀开车帘一角,看到里面那人依旧维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沉睡着,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深色的软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他皱了皱眉,放下车帘,对走过来的子书扶砚低声道:“他这睡得……也太沉了吧?这都一天一夜了,水米未进,不会出什么事吧?” 子书扶砚眼中也满是忧虑:“我方才唤他毫无反应。但观其气息平稳,又不似有恙。或许……先生非常人,自有其休养之法?”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池淮瑾摸了摸下巴,眼神古怪:“我总觉得.…..他这懒散贪睡的劲儿,好像有点像……”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忌,脸色微变,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子书扶砚却明白了他未尽之语,眼神也瞬间黯淡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慎言。” 那个名字,那个人,在如今的朝堂,在陛下面前,几乎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那个曾经同样体弱、同样在某些时候显得慵懒倦怠的辰安王,早已随着五年前那场宫变,化为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和无数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宿白卿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傍晚,仪仗进入沿途一座城池的驿馆安顿下来,才被马车的彻底停稳所惊醒。 他缓缓睁开眼,银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茫和浓重的睡意。 长时间的沉睡并未完全驱散疲惫,反而因为姿势不当,浑身都有些酸软,灵魂的钝痛依旧如影随形。他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刚撑着坐起身,车帘就被从外面掀开,子书扶砚和池淮瑾关切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先生,您总算醒了!”子书扶砚松了口气,“您这一睡近乎两日,实在令人担忧。” 池淮瑾也抱着胳膊,倚在车框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眼神却仔细打量着宿白卿的脸色:“我说,你也太能睡了?要不是还有气儿,我们都准备给你找大夫了。你这懒起来不管不顾的德行,真是像极了…….” 他又一次卡住了,似乎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宿白卿。 宿白卿刚刚醒来,大脑还有些昏沉,对池淮瑾这吞吞吐吐的话并未十分在意。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到驿馆了。”子书扶砚连忙道,“先生想必也饿了,我已让人备了晚膳,不如.….” “不必。”宿白卿打断他,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待着,补充睡眠远比进食对他更有吸引力,“我需清净,晚膳不必准备我的。” 说着,他有些脚步虚浮地下了马车,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向着子书扶砚为他安排好的、最为僻静的那间客房走去。 池淮瑾看着他那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想继续倒头就睡的背影,忍不住又低声对子书扶砚嘀咕:“子书你看他那样子…….除了容貌还有头发眼睛颜色不对,那副没骨头似的懒散劲儿,还有对什么都爱答不理的调调,是不是跟……” 他再次用手指隐晦地 向上指了指,意指皇宫,暗示那个已逝之人。 子书扶砚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心中何尝没有同样的感觉?只是,逝者已矣,而眼前这位先生,神秘莫测,与陛下之间似乎还有着未知的牵扯,实在不宜过多联想。 宿白卿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打量房间的陈设,直接和衣倒在了床上,几乎是瞬间,意识便再次沉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宿白卿躺在驿馆简陋的床铺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花了片刻才将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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