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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宥的目光也落在那串沉香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略显歪斜的珠子,眼神幽深,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沉思之中。他不信神明,不屑方术,如今坐在这九五至尊之位,却问出“招魂”这般可笑的问题。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陛下?”宿白卿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唤了几句。 闻宥猛地回神,眼底那一丝恍惚瞬间被冰冷的理智覆盖。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会,还是不会?” 宿白卿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属于“国师”的超然与客观:“陛下,人死如灯灭,魂归天地,并无滞留招引之说。招魂之术,虚无缥缈,不过妄念罢了。” 招魂这种事,得在特定的世界才能办得到,更何况他不可能自己招自己,也不可能去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仪式,就算真的做了招回来的也是原主。 闻宥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是那摩挲着沉香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不再提及招魂之事,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问题从未出现过。 “江福生。”他扬声唤道。 殿门应声而开,江福生垂手走了进来。 “带国师去摘星台。”闻宥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那是历任国师居所,一应物事俱全,国师日后便住在那里。” “是,陛下。”江福生躬身领命,然后转向宿白卿,脸上带着恭敬而疏离的笑容,“国师大人,请随奴才来。” 宿白卿最后看了一眼御案后那个玄色身影,他依旧摩挲着腕间的沉香珠,目光低垂,看不清神情。 他收回目光,对着闻宥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退,然后便转身,跟着江福生,走出了这座压抑的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闻宥独自坐在轮椅上,御书房内重归寂静。他抬起手,看着腕间那串粗糙的沉香珠,冰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 果然,是痴人说梦。
第128章 摘星台 跟着江福生穿过层层宫苑,宿白卿发现摘星台的位置竟出乎意料地靠近皇帝寝宫,仅隔着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和一道不算太高的宫墙。 这距离近得有些微妙,仿佛那位前辈国师与帝王之间,存在着某种超乎寻常的密切联系。 行至一处拱门前,江福生停下脚步,躬身道:“国师大人,前面便是摘星台了。此处历来由国师掌管,内侍宫人未经传唤不得擅入,奴才便送您到此。” 宿白卿微微颔首:“有劳江公公。” 江福生行礼后便转身离去,步伐无声。 宿白卿独自一人,迈步踏入了那道拱门。 就在他双足踏上院内地面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让他即便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脚下踩着的,竟是温润光洁的白玉铺就的地面,延展开来,不见边际。要知道,即便是皇帝的寝宫或是举行大典的正殿,也绝无如此奢靡,用整块白玉铺地。 举目望去,院内并非寻常宫殿的规整布局,而是依循自然地势,巧妙地营造出山峦起伏、流水潺潺的意境。奇花异草竞相开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许多品种连宿白卿都未曾见过。灵动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唱,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溪流中悠闲摆尾。远处甚至还有一小片竹林,随风发出沙沙轻响。 而在这一片宛若仙境的景致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宫殿。殿宇并非传统的金碧辉煌,而是通体采用某种罕见的白色石材与灵木构建,线条流畅优美,飞檐翘角如同鹤翼,整体散发着一种清冷、神秘而又不失磅礴的气势。 仅仅是目测,便能想象其造价是何等的不菲。 更让宿白卿留意的是,这摘星台内并非无人打理。他能看到远处有身着素雅宫装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廊下的栏杆,也有内侍在修剪花木,一切井然有序,纤尘不染,显然这里一直被精心维护着,从未荒废。 “这位前辈……倒是真会享受。”宿白卿忍不住在心中低叹。能将居所经营得如此超脱凡俗又极尽舒适,看来那位唯一修复了灵魂的前辈,是个很懂得生活的人。 他没有惊动那些宫人,信步朝着那座主殿走去。 殿门未锁,他轻轻推开。 殿内空间开阔,陈设却并不繁复,风格与外景一脉相承,简约而大气。他随意地推开侧面一扇房门,想看看其他房间的布局。 门开的瞬间,他再次愣住。 房间内没有寻常的家具,而是整个穹顶都被打造成了浩瀚星空的景象。并非绘画,而是由无数细碎的、不知名的发光宝石镶嵌而成,按照真实的星图排列,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仿佛将一片夜空搬入了室内。 置身其中,宛如漂浮于宇宙星河。 “……嗯。”宿白卿沉默地看了一眼,默默关上了门。 这位前辈的品味,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抬脚,径直朝着应该是寝殿的方向走去。 推开寝殿的门,里面的装潢果然与外间保持一致,简约大气,没有过多冗余的装饰。一张宽大的、看似朴素的床榻,一套桌椅,一个书架,仅此而已。整个寝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洁净气息,看不出丝毫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仿佛一直在等待着新的主人。 宿白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恰好能望见不远处那道宫墙,以及墙后皇帝寝宫隐约的轮廓。 他疲惫地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这具年轻的身体虽然缓解了部分灵魂负荷,但长时间的紧绷和不适感依旧让他精力透支。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脱下外袍,甚至懒得再去探索这摘星台的其他奥秘,直接倒在了那张舒适度超乎想象的床榻上。 柔软的触感包裹住他,仿佛能将灵魂深处的刺痛都稍稍抚平。 他阖上银色的眼眸,意识很快便沉入了黑暗。 无论如何,总算暂时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安身之所。至于明天,以及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帝,等睡醒再说吧。 天光未亮,夜色尚浓,摘星台内一片万籁俱寂。宿白卿正沉陷在难得的深度睡眠中,试图用沉睡对抗那无休无止的灵魂钝痛,却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忽略的叩门声硬生生拽出了梦境。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十足恭敬的嗓音。 宿白卿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戾气。灵魂深处因睡眠不足而加剧的抽痛,让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压下那股想要将门外之人掀飞的冲动,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低着头,领着两队手捧各式物件的宫女,鱼贯而入。 刹那间,原本宽敞静谧的寝殿,被十几道陌生的气息填满。各种脂粉气、皂角味,以及活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感,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宿白卿涌来。 宿白卿的身体瞬间僵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熟悉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没有失态。他垂着头,银发遮掩住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不适。 为首的太监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常,或者说不敢直视他,只是毕恭毕敬地躬身禀报道:“国师大人,奴才是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姓李。按祖制,国师上任第一日,需着朝服,上朝觐见,聆听圣训。” 宿白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股生理性的厌恶压下去。他差点忘了,这劳什子国师还是个有“编制”的,竟然还要上班打卡? “……本座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东西放下,你们都出去。” 李公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是。” 随即示意身后的宫女们将手中捧着的物品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的桌案和架子上,然后便领着众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直到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寝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宿白卿才缓缓松懈下来,如同虚脱般靠在床柱上,额角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强烈的排斥感勉强压下。 目光转向宫人们放下的那些东西。一套叠放整齐、用料考究的白色镶银边朝服,发带和一只白玉簪子,似乎知道他不束发,另外还有铜盆、清水、布巾、青盐等洗漱用具,一应俱全。 他认命地起身,用冰冷的清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也借那点凉意驱散身体的不适。 洗漱完毕,他拿起那套朝服。 入手触感丝滑,显然是最上等的料子,绣工也极为精致,银线绣出的星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将其展开,套在身上。 果然……有些大了。 他这具身体是按照喜好捏的,捏得偏向少年体态,清瘦纤细,而这朝服显然是按照成年男子的标准体型制作的。肩线略宽,腰身也有些空荡,袖口和衣摆都长了一小截。 不过,好在差异不算太大,整体还能撑得起来,不至于显得滑稽。而且,这朝服是崭新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没有沾染上任何令他难以忍受的他人气息,这一点让他稍微好受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过于宽大的袖口,系上发带,插上簪子。 走到殿内唯一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白发银瞳、身着白色银纹朝服的身影。华贵的朝服与他异于常人的容貌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冲淡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增添了几分属于“国师”的神秘与威仪,只是那过大的尺寸,又平添了一丝不属于朝堂的、略显疏离的飘逸感。 宿白卿看着镜中的自己,银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他拉了拉过长的袖口,心中无奈。 罢了,大点就大点吧,至少不用与人挤在一起。 他最后调整了一下白玉簪,深吸一口气,压下灵魂深处依旧清晰的痛楚和对外界人群的抗拒,推开殿门,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坐着轿撵,向着那象征着王朝权力核心的金銮殿而去。 该去应付那所谓的“早朝”了。只希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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