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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膝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绒毯,遮住了那双据说已然废弛无力的腿。 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正拿着一份刚刚由内侍总管江福生亲自呈上的加急奏折。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自从五年前辰安王在那场宫变中“薨逝”,陛下登基后三年又莫名双腿残疾,他的性情就变得愈发阴晴不定,难以揣测。 闻宥垂眸,目光落在奏折上那熟悉的、属于子书扶砚的清隽字迹上。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击在他冰冷的心湖上。 奏折前半部分,详细禀报了淮宁旱情的缓解,以及降雨之后民心初步稳定的好消息。这算是一个难得的喜讯,尤其是在如今内外交困的局势下。 然而,闻宥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奏折的后半部分,关于那位“天降异人”,主持求雨仪式的描述。 “……其人形貌殊异,白发银瞳,望之非俗世中人。臣初见时,其自天而降,落于臣怀,旋即远遁,踪迹莫测。后于全城搜捕之际,夜入臣之居所,自陈能解旱魃之厄……” “……登台之日,不设香案,不诵经文,仅凭虚引诀,言出而云聚,声落则雨降……万民目睹,皆以为神异……” “……臣观其言行,虽来历不明,然确有非凡之能,且似无作乱之心。此番求雨功成,于淮宁百姓有活命之恩,于朝廷安定有襄助之功……其人身怀异术,身份莫测,臣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白发……银瞳…… 自天而降…… 言出法随,呼风唤雨……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闻宥早已麻木的神经。他握着奏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人,有着墨玉般的发,点漆似的眸,笑起来时眼底有细碎的光,苍白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瓷器,最后……却带着淬毒的决绝,死在了他的剑下,鲜血染红了他的手,也冰封了他的心。 这五年来,他肃清朝堂,架空闻景慕,以铁血手腕坐稳了这九五至尊之位,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那双腿,便是在谢晏死后第三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所有知觉,太医院束手无策,连他自己,这个曾经医术卓绝、血液百毒不侵的人,也查不出任何缘由。仿佛是一种诅咒,一种对他亲手葬送唯一的……光的惩罚。 如今,竟又出现了一个白发银瞳、能呼风唤雨的“异人”? 是巧合?还是……又一个别有用心的局? 闻宥的眼底,翻涌起一丝极淡的、却又危险至极的血色。他厌倦了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更厌恶任何试图利用“非凡”之名来接近他、挑战他权威的人。 “江福生。”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江福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淮宁之事,你怎么看?”闻宥将奏折随手丢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江福生跟随闻宥多年,深知圣心难测,尤其是涉及这些玄乎其玄的事情。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子书大人办事向来稳妥,他既在奏折中为此人陈情,想必确有非凡之处。这场雨……解了淮宁燃眉之急,于国于民,皆是有功。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形貌特异,又身怀异术,若放任不管,恐生事端。”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闻宥的脸色,继续道:“奴才以为,或可下旨,召此人入京觐见。一则,可示陛下恩赏,安抚民心;二则,亦可就近察看,辨明其虚实忠奸。” 闻宥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他确实想见见这个人。想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白发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想效仿前朝那些方士,以奇技淫巧博取富贵?还是……背后另有其人指使? 至于那呼风唤雨的本事……闻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神仙?不过是些愚弄凡夫俗子的手段罢了。他倒要看看,到了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到了他的面前,这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拟旨。”闻宥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淮宁旱情得解,朕心甚慰。着钦差子书扶砚,妥善安置灾民,恢复生产。另,那位求雨有功的……‘异人’,既有非凡之能,特许其随钦差仪仗一同返京,朕要亲自见一见。” “是,陛下。”江福生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凛。陛下这“亲自见一见”,恐怕绝非简单的恩赏那么简单。那位白发异人,此番进京,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旨意很快拟好,用印,再次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直奔淮宁。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殿内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闻宥独自坐在轮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眼神幽深难测。 白发银瞳……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曾经沾染过温热血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谢晏,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试图扮演神明。 可朕,早已不信神了。 无论来的是谁,带着何种目的,这大宸的天下,既然由朕执掌,便容不得任何魑魅魍魉,兴风作浪。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五年前,玉华殿内,那人倒在他怀中,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句话。 “臣,永远爱您。” 冰冷的嘲讽,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而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异人”,又会给这潭死水,带来怎样的波澜? 或许,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偶尔来一点“调剂”,也不错。
第123章 雨落生变 滂沱大雨接连下了两日,淮宁府久旱的河床终于重新泛起波光,龟裂的土地在雨水的滋润下渐渐愈合。 城中的百姓纷纷拿出锅碗瓢盆接取雨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池淮瑾站在府衙廊下,望着连绵的雨幕,神色复杂。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白发银瞳的异人确实做到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 “这场雨来得及时。”子书扶砚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至少能暂时缓解旱情,让百姓有机会补种些作物。” 池淮瑾冷哼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他转头看向院内另一侧,那个白发男子正静静地站在廊柱旁,望着雨幕出神。 “我去跟他道个谢。”池淮瑾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子书扶砚略显惊讶地挑眉,随即温和一笑:“理当如此。” 池淮瑾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宿白卿。这几日他反复思量,虽然仍对这异人的身份存疑,但对方求来甘霖解了淮宁之困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池淮瑾在宿白卿身后停下,语气略显生硬,“多谢你为淮宁求来这场雨。” 宿白卿缓缓转身,银色的眼眸在雨日的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不必谢我,这场雨本就该来。” 池淮瑾皱了皱眉,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对方的谦辞。他顿了顿,又道:“先前将你误认为细作,是我莽撞了。” “池世子职责所在,可以理解。”宿白卿的语气平淡无波。 这时子书扶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先生求雨之功,扶砚已如实上奏奏朝廷。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宿白卿的目光掠过二人,望向院外泥泞的街道,缓缓道:“雨虽下了,危机却未解除。” “什么意思?”池淮瑾警觉地问。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宿白卿的声音低沉下来,“淮宁旱情持续半年,饿殍遍野,如今雨水一来,尸体腐烂,水源污染,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子书扶砚脸色骤变:“先生此言当真?” “瘟疫?”池淮瑾也紧张起来,“你可有凭据?” 宿白卿的目光扫过府衙外几个在雨中嬉戏的孩童,语气凝重:“不必凭据,这是千百年来灾后的必然。若不尽早防范,淮宁好不容易盼来的生机,恐怕就要葬送在瘟疫之中。” 子书扶砚与池淮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先生既提出此忧,想必已有应对之策?”子书扶砚急切地问道。 宿白卿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有三:处理尸体,净化水源,隔离病患。” 他详细解释道:“城中及郊外的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最好的办法是集中焚烧。尸体停放之处,能烧则烧,不能烧的需撒上特制药粉和烈酒进行消杀。城中大夫应当立即调配防疫药粉,成分以苍术、雄黄、艾叶为主……” 宿白卿有条不紊地交代着,从尸体处理到水源净化,从药物配比到病患隔离,每一项都说得清晰明了,仿佛早已对防疫之事烂熟于心。 池淮瑾越听越是惊讶,他原本以为这异人只会些装神弄鬼的术法,没想到对医理防疫也如此精通。 “……最重要的是告诫百姓,绝不可直接饮用生水,务必煮沸后方可入口。”宿白卿最后强调道,“若有任何人出现发热、呕吐、腹泻之症,必须立即隔离,其居所要彻底消杀。” 子书扶砚郑重其事地记下每一条建议,随即唤来衙役,吩咐立即召集城中所有大夫。 池淮瑾看着宿白卿苍白的面容,忍不住问道:“这些防疫之法,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宿白卿笑了笑,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话说得含糊,池淮瑾却莫名觉得其中蕴含着他不愿深究的沉重。 接下来的几日,淮宁府在子书扶砚的主持下,按照宿白卿的建议展开了全面的防疫工作。起初百姓对焚烧尸体的做法颇有抵触,但在官员的耐心解释和强制推行下,终究是理解了这一举措的必要性。 宿白卿亲自指导大夫们配制药粉,教授他们如何识别瘟疫的早期症状。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和异于常人的瞳色,原本是众人恐惧的来源,如今却成了专业与权威的象征。 池淮瑾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虽仍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不再对宿白卿抱有敌意,反而在防疫工作中积极配合。 防疫的措施在淮宁城内有条不紊地推行着,焚烧尸体的黑烟在城郊几处特定地点日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烈酒混合的消杀气味。 在宿白卿的指导下,潜在的疫情威胁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 然而,就在子书扶砚和池淮瑾刚刚为防疫工作初见成效而稍松一口气时,宿白卿再次找到了他们。这一次,他是在府衙的临时书房里见到正在商议后续事宜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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