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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猫而已，所以不用在意。喻轻舟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成功了。 尽管在事实上，喻轻舟并没有养过猫，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猫。 他所出生和成长的那个村子将猫视为小偷，尽可能地驱逐，至于后来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之后，更是毫无饲养宠物的理由。 就像中年女人……哦对了，按照血缘来说，喻轻舟该叫对方一声姨母的。 所以，正如同姨母曾经明里暗里抱怨过的那样—— 【那么个小讨债鬼，给吃给喝，送去上学，都已经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还不知道心怀感激——】 【……】 【碰一下？碰一下怎么了，又不是真的……都是男孩子，我们大宝怎么就没出过这种事情？一天天的就知道一惊一乍，小小年纪斤斤计较，我看就是在动歪脑筋，呸，那种不要脸的瞎话都能编的出来，真信了他的，还能有天理了？！】 大概是在升上小学四年级的那个暑假。 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似乎是因为和姨母的儿子发生了矛盾，喻轻舟被指着鼻子这么训斥了。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多见。 毕竟，姨母早就从老房子里搬出去住了，平时也就年节或者假日的时候偶尔回来，更多时候都是单身一人。 喻轻舟的姨夫是跑长途车做生意的，所以很多时候都在外头，连自己家都很少回去，更不用说象征着曾经倒插门身份的岳父岳母家。 至于那个不讨喜的表哥，除了过年几乎就没来过，尽管每一次他的到来都受到老夫妻两个全方位的讨好和欢迎。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这个宝贝金孙……可是，后者似乎并不领情。 ——都无聊死了。 喻轻舟不止一次听过类似的论调，心里并无波澜。 既没有对来夫妻俩一片苦心被辜负的同情，也没有对不识好歹的年轻人的批判，就算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如果把这个是个【家】比作随便什么，嗯，干脆就当做是苹果好了。 无论是在水果店，还是在外婆用来供奉菩萨的果篮中都十分常见。 放个一两天、三四天其实还在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可是十天、半个月过去了，没有空调的室内，就算常年不见日光，也毕竟是在地面之上。 老旧的居民区，甚至更加无从抵御暑气的侵袭。 可是，外婆却像是完全察觉不到，那种逐渐渗透进香烛气息中的甜腐味道……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了呢。 喻轻舟想，抱着膝盖在房间的角落里席地而坐，仰头看着烟雾缭绕的供台。 余光中是老妇虔诚祷告的身影，跪在老旧的蒲团之上，一边合手叩拜，一边念念有词，都是些家宅兴旺、家人平安之类的话。 念罢又招手将角落里的喻轻舟叫过去。 外婆从来不叫喻轻舟的名字，只用你之类的含糊代称，在这件事上，这个【家】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在无形中达成了共识。 当然，更多时候，他们选择视而不见。 【你过来……】 除却第一次因为迟疑挨了训斥之后，喻轻舟再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犯过错。 不用格外的叮嘱，他已经能够无比流畅地跪拜在尚有余温滞留的蒲团上，按照对方的要求，开始祈祷。 【声音要大，要说得清楚，菩萨才能听得见。】 被称作外婆的老妇这样煞有介事地说道。 喻轻舟不清楚这套说法是从哪里来的，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真理，还是菩萨显灵亲口对前者说的。 非要说的话，喻轻舟倒是听过一种说法，像是愿望这种东西，真的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反驳是无效的，所以明智地保持了沉默，由此省去了无谓的责骂和惩戒。 【求菩萨保佑家宅平安……】 【无病无灾……】 【希望妈妈她，能够在那边安宁无忧……】 喻轻舟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抬头望见菩萨被烟火遮挡的慈悲面容，低头时看见从桌子一角滴落的深棕色液体。 一只苍蝇正俯身趴伏在其上，啜饮着独属于它一个的美妙甘霖。 那些苹果最终还是被丢掉了，因为房间里多了太多的苍蝇，还有跑来跑去的蚂蚁和一些细小的飞虫…… 循着那些活跃的小东西找到源头的时候，姑母的脸都绿了。 时隔多年，妇人第一次踏入这个逼仄的房间，为的就是处理这么一篮坏掉的水果。 不是不想让喻轻舟代劳，实在是老母亲态度坚决，姨母不得已只好亲力亲为。 因为烂得太过厉害，又不得已只能将整个果篮丢弃。 外婆的意思是，至少留下面上几个至少从外表看起来还算完好的苹果。 但姨母显然是不认同的，而且似乎是一刻都不想在房间里多逗留。 没想到的是，干涸的汁水将果篮底部和老旧的木头桌面整个粘连在一起，所以，姨母不得不用了比预想中更大的力气。 她成功了。 果篮成功从木头桌面剥离的同时，那几个面上完好的苹果也跟着从篮子里飞出来，咕噜噜滚在地上，将那种带着腐败味道的甜腻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外婆咕哝着，似乎对此感到万分的可惜，甚至俯身凑近了，想要探究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 姨母则高分贝地尖声惊叫起来，活像是一只被踩着尾巴吱哇乱叫的肥老鼠。 喻轻舟听着看着，坐在角落里不置一词，就好像一个百无聊赖的观众。 直到姨母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把揪起他的胳膊，好痛—— 对方指甲刚好掐着喻轻舟胳膊上的软肉，指头用力捻着，就连喻轻舟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过，他还是一声不吭。 【让你笑！让你笑！】 他竟然……笑了吗？ 就连喻轻舟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竟然在笑。 【叫你做事听不见，就知道在那里笑笑笑，耳朵长着当摆设是吧，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我倒是不信了，这个家，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做主？！】 啪的一声，世界忽然就安静了，时间的流速仿佛也跟着变慢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喻轻舟看见妇人蠕动的嘴唇，停留在一个要叫不叫的半圆形。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那一巴掌居然会有这样的奇效。直接把孩童扇得身子一歪，就那么直接栽倒在地上。 在猝然翻转的视野中，喻轻舟清楚望见了菩萨的面孔，温柔的低垂的眉眼下，那形状优美的唇瓣轻缓地向两边绽开。 ——看啊，菩萨祂在笑呢。 就连菩萨都感到可笑，何况他区区一个凡人，会忍不住笑出来，也是很正常的吧。 ——为什么就不能笑呢，为什么就不可以笑呢？ 一旦这么去想，就越发可笑起来了…… 那天晚上，喻轻舟被罚晚上没有饭吃。 他倒不是很在意，也不是第一次挨饿了。 实在饿得不行的话，还可以去吃新换的供品，反正都是要烂掉的——烂在肚子里和烂在空气中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 夜深了，孩童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眼睛盯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亮。 ——是月光。 薄薄的一层，摊开在眼前，如霜似雪，却不似霜雪般寒凉。 喻轻舟忽然想那个夜晚，少女奋不顾身地从家中逃离的那个夜晚，是否也是这样一个明月夜呢？ 目光所及之处，十六岁的喻柔向着推开的窗扇小心地探出身子，夜风扫过少女面颊的碎发。 月光温柔地照进她眼底，同样照见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路途。 至少在那一刻，少女的眼底一定闪烁着坚定的眸光。她是那样决绝而勇敢地选择了逃离，企图逃离命运既定的轨迹。 却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加速了悲剧的进程…… 喻轻舟闭上眼睛，在头脑中描绘出夜色中步履匆忙的少女，月光映照在那个纤弱却坚定的身影之上。 在喻轻舟的想象，或者说是在他的希望之中，时间被无限拉长。 那个夜晚于是永远都不会结束，少女也永远不会被厄运抓住，而是怀抱着同等的不安与希望，坦然行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 若是有可能，选一条截然不同的岔路吧，即使那条路上，他们不再会相遇…… 不再存在一个叫做枇杷或者喻轻舟的人…… 只要拥有万分之一幸福的可能，就请头也不回地勇往直前吧。 在那个没有自己的世界里，过上真正安宁无忧的生活。 那个晚上，喻轻舟睡得并不安稳，隐隐约约总像是听见窗户外头有猫叫声，可是真的打开窗户探头出去，那声音又不见了，静悄悄的夜晚，连鸣蝉都睡下了。 反复几次，喻轻舟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作怪。 也许是白天那一巴掌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了幻听。 他于是不再理会，挡住耳朵，闭上眼睛，渐渐地睡了过去。 晚上，喻轻舟在梦中看见了一只猫，通体雪白，眼睛是好看的青碧色。 他其实并没有见过那样一只猫。 但在那个梦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好像，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甚至，他感觉那就是他自己的猫。 梦里的月光依旧很明亮，亮得几乎有些诡异，他追着那只猫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可是怎么追都追不上。 心里一急，脚下一绊，一下子就失去平衡，摔倒在了地上。 却是顾不得疼痛，只在心中涌起无限懊悔……因为知道，注定已经无法追上。 第227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二十四） 【……所以，还是猜不到么？】 从脖颈下方传来了闷闷的话音。 ——这样就不好了。 喻轻舟情不自禁地想道，因为这样一来就没有办法当做是猫了。 虽然，对方原本也不可能是…… 【猜到什么？】 喻轻舟顺着E027的话询问出口，同时稍微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脑袋。 脖子连着下巴的地方痒乎乎的，被均匀得像是已经陷入沉睡的缓慢呼吸紧贴着，配上多少意外柔软的蓬松发丝。 能够控制住心底最初的恐慌，慢慢平静下来之后，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接受了。 或者说，人大多是适应良好的生物，只要没有触及底线的话……身体也会给心脏让路。 芝兰之室也好，鲍鱼之肆也好，都是能够做到久而不闻的。 只要不去回想沦落到这步田地之前的样子。 就连他自己，如果不是这段时间以来连续的新鲜刺激的轰炸，都快要忘记之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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