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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有意思,真要觉得这书不想念了直接回家去,找个班上或者找个医院住着都行,到时候你自己舒坦了,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也少受点折磨,多好。】 【……】 【一个个地都麻烦死了就是说。】 【……】 过去的声音与当下的声音交错重叠。 刻薄的矜持与虚伪关切,在少年的耳畔彼此拉扯。 他想说,吵死了,都闭嘴。 结果一张嘴,却是直接吐了出来。 又腥又热的液体堵在嗓子眼,呛得他直咳嗽。 周遭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反响。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他他、他,吐血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拨开人群走近了他的身旁,将之前那些聒噪的声音尽数隔离开来。 喻轻舟的意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模糊的。 余光瞥见一抹白色,似乎是医务人员穿着的工作服。和医务室一样纯白的颜色,令少年感到莫名安心。 他下意识地伸手出去,凭着感觉捉住了那抹白色。 接着就人事不知了…… 关于这件事,学校原本想要以学生间普通打闹导致的意外了结。 但是有人报了警,似乎是医院方面的工作人员。 他们在为少年诊疗时发现了大量交叠的伤痕,新伤旧伤都有。 其中较新的伤痕并不符合后者送诊的伤情,怀疑可能有遭受虐待的情况,于是第一时间通报了警方。 在调查中发现,事发的时候,少年所在班级正在上课。 除少年之外的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由那节课的任课老师,也就是该班的班主任老师带领着进行普通的教学活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是太正常了,才显出反常…… 【不觉得奇怪吗?课堂上缺了一个学生,也不找找吗?】 【这个……警官先生你就有所不知了,那孩子是出了名的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要去医务室休息,我们当老师的管教学生是一回事,也不能……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不是。】 【身体不好?可以展开说说是怎么不好法吗?】 【这……其实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是么,我看周老师也挺关心自己的学生的,怎么——】 【唉,这个……这个关心归关心,我们还是要尊重学生的隐私的,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都比较脆弱敏感,在紧张的学习之余还是要留一点喘息的空间的嘛。】 班主任面对问询的警员,一边赔笑一边回答,比之平日又换了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不时以纸巾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液。 见状,警员禁不住问道:【屋子里很热么?】 班主任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讪讪摆手:【没,没有的事情,这温度刚好,挺凉快的,我这也就是……就是习惯而已。】 屋子里确实凉快。 但班主任还是撒谎了。 她并没有那种用纸巾反复擦脸的习惯,至少之前是没有的。 之所以反复擦拭下巴,是因为那上面之前溅到了血。 虽然总是在电视里看到有人收上吐血的场景,但在现实中还是第一次,又是那么近的距离。 那种感官上的刺激难以言喻的。 尤其是……关乎到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 如果,对方就那么死掉了,那么作为班主任的自己并不可少地需要为此承担责任,说不定因此丢掉饭碗也是有可能的。 这大概是第一次,周艳如这么真心实意地担忧起一个学生的安危。 千万……千万不能死啊,至少不要是现在。 好不容易听到少年脱离了危险的消息,周燕才稍稍松了气,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脸上的血迹。 皮肤表面的血迹并不难擦,但周艳如还是蘸着水反复擦了好几次。 总觉得还是擦得不够干净。 【看来周老师确实是个关心学生的好老师。】 警员突然的正面评价一下将周艳如拉回现实,周艳如闻言禁不住笑了笑,心里跟着放松一些。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那么关于一些学生反映的疑似发生在喻同学身上的校园霸凌现象,周老师又是如何评价的呢?听说前不久,周老师有单独找喻同学谈过话,其中有提及到相关的内容吗?】 面对警员连珠炮似的问询,周艳如一时间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纸巾在手掌中蓦地攥成一团。 等到额头上的真的开始出汗,周艳如反而不擦了。 …… 事情比预想中闹得还要大一些。 原本的班主任被调职了,那天被监控拍到在楼梯间推人的几个学生都被记了过,然后留校观察。 除此以外……也就没有更多的了。 在得到了几笔还算看得过去的赔偿款之后,姨母出面爽快地签署了谅解书。 手术后的半个月,少年就被接回了家中,说是为了方便照顾,当然实际上还是为了省钱。 床位,护理,康复,药剂……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是不小的开支。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种情况就是需要躺着静养。躺哪儿不是躺,省下来白搭进去那点医药费,拿来多买点菜,煲骨头汤不香吗?】 说是骨头汤,还真是骨头熬的汤,到了喻轻舟的碗里就剩点脱落的边角肉屑,和满满的蔬菜。 美名其曰蔬菜有营养,像他这样的病人就应该多吃。 喻轻舟也不反驳,实际上,他知道肉去了哪里。但是并不说破,只默默喝了汤,把菜吃干净。 喻轻舟住在医院的时候,少女来过几次。 一次是跟着学校组织的班级探望,除了少女本人,还来了其他几个代表前来慰问的同学。 其实大家都不是很熟。 还是班长带头胡乱客套了几句,接着留下钱和水果,完成了任务也就离开了。 两个人并没有说上话。 再来的时候,少女的身边只跟着隔壁班的那个友人。 后者一副极不情愿,但是为了朋友着想,又不得不跟着前来受罪的痛苦样子。最终也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我就在门口哦,有什么叫一声都能听见。】 闻言,少女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又冲着喻轻舟抱歉地笑了笑。 【阿瑶就是这个脾气,没有什么恶意的。】 喻轻舟点头,表示理解。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向少女表达了感谢。 【如果不是你能站出来,这件事大概就不了了之了。所以,真的很感谢你。】 喻轻舟也是在病房里才听说,那个主动站出来作证的学生就是少女,不仅如此,似乎还动员了一些同学和学生家长,一起站出来声援自己,以学校安全考量向校方施压,要求公正的处理。 看到喻轻舟郑重其事道歉的模样,少女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摆手道:【哪有,没有的事情,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少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黯淡下来:【如果我一开始能够勇敢一些,早点做些什么,说不定你根本就不会——】 【没有应不应该。】 喻轻舟轻轻接过话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少女眼底。 后者显然还是十分过意不去。 【可是……】 【不需要觉得抱歉,本质上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需要对另一个全权负责。就算是亲生母亲对于孩子,也没有那样的义务。】 喻轻舟认真道:【你很善良,很温柔,这很好。可善良是美好的,却不是必须的。永远不要为了所谓的不够善良而心怀愧疚,先保全自己,再考虑是否成为一个善良的他人。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救不过来的,若个个上心,岂不是这辈子都要活得惴惴不安。】 少女闻言,沉默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喻轻舟并不打算说服对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说到底,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很有说服力就是了。 这时候,却看见眼前的少女颔首微微地笑了。 喻轻舟有些不解,又禁不住地被那个笑容吸引,就像是那天在笼罩的医务室中。 【所以,你也曾经那么惴惴不安过吗?】 结果,听见了意想不到的问话。 【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嗯……如果不是经历过类似的心路历程,感觉很难有这样的感慨呢。】 少女斟酌着措辞,脸上的笑意越发明媚。 【而且,这样的叮嘱本身不就是一种善良的举措么。虽然偶尔会故意做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喻同学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 闻言,喻轻舟不由地垂下眼,不再去看少女微笑的面庞。 攥紧的掌心传来微微的痛楚。 自己就是这样,无法直面他人善意的人。 比起温柔的对待,冷漠、仇视和谩骂反而不会让他如此的手足无措。 人类的天性里大概还是向往美好的,可他的本心又无法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人的善意。 总是会怀疑,假设在哪里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他知道自己八成是病了,像是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 病房内一时间陷入了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响起那位友人不快的嘟哝。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温柔善良的人,就我不是好吧,所以活该在这里站得难受,不仅腿麻,还肉麻。】 【那你进来坐着不就好了?】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啦。】 喻轻舟看着少女再次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于是说:【时候也差不多了,还是早点回去吧,走夜路不安全。】 【嗯,那你好好保重,我们会再来的。】少女柔声道。 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不悦的反驳:【什么我们啊,才没有下次呢。】 结果下一次的时候,还是屁颠颠跟着来了。 尽管少年表示,自己并不要探望。 【切,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了吧。不过你人缘也够差的,这副惨样子了,其他人那就算了,连家里人都不来一个。】 【阿瑶……】少女有些不认同地出声制止。 友人闻言,有些委屈地嘟了嘟嘴:【怎么了,就是实话实说而已啊,又不夸张。】 【——确实如此。】 友人闻言,立刻笑开了花:【对吧对吧?】 随即意识到哪里不对,因为说话的竟然是坐在病床上的喻轻舟本人,饶是那么咋呼的一个人,一时间都有些笨嘴拙舌起来。 【你、你……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得到却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和你一样,实话实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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