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本该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尽管枇杷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并不是一件被允许的事情。 后来回想起来,喻轻舟情愿自己不曾有那样的心血来潮。 但彼时彼刻,一种着了魔似的莫名亢奋早就已经抓住了他——不断推着孩童的脚步,拉扯着他,向着既定的命运奔赴而去。 于是,在那天稍晚一些的时候。 在那个洞穴的深处,连通着祠堂的狭窄空间里,孩童目击了一个秘密,一个在后来几乎已经完全被他遗忘了的可怕真相。 ——一桩血腥的谋杀。 看着暗色的液滴逐渐汇聚,缓缓顺着地面爬进供桌下方的缝隙,嗅闻着空气中越发浓重的血腥味。 孩童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这才将已经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声,硬是又憋了回去。 那一刻,他突然了解了,为什么祠堂会成为整个村子的禁地。 什么供奉神明的场所,原来……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枇杷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有闲暇思考这些。 或许就是因为惊吓过了头,反而不能做出常规的反应。 外间不时传来粗哑的咳嗽声,那种粘稠的带着痰音的咳喘,伴随着鞋底踩在濡湿的地面上抬脚时啪嗒啪嗒的声响。 枇杷的一颗心也跟着那脚步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 千万……千万不要低头,不要看过来…… 枇杷不住地在心中如此默念着,却并不知道该向谁祈愿。 ——神明么? 可是自己的头顶上方,此刻难道不正供奉着这个村子自古以来的信仰? 若是真的存在神明,若是神明真的能够显灵,又怎么会容许杀人者这样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行凶 怎么会纵容对方,用鲜血污染供桌前的地面 ——这,怎么可能呢 除非打从一开始,他们便是同谋。 这个认知,在孩童幼小的心灵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并不亚于方才亲眼窥见,向来以和蔼亲切面目示人的村长,突然阴沉着面孔将刀子狠狠捅进一个外乡人的身体。 【喝呸,嘴巴这么紧,还以为藏着多少钱呢,他娘的穷鬼一个,还装到老子跟前了。就这么几个子儿,早点掏出来不就完事了,偏要犯蠢,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哎哟,我这一把老骨头哟,本来就经不起折腾……】 老村长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在死者的身上泄愤式地踢了一脚。 随着老头儿的这个举动,尸体侧翻过来,半张脸匍匐在血泊中,还有半张脸刚好对着供台的下方。 昏暗的光线中,那只死不瞑目眼睛正对上孩童惊恐的目光。 那一刻,枇杷只感到脑子里轰的一下,一颗心差点从肋骨间蹦出来。 那大概是枇杷人生中第一次那么希望,自己真的如村子里的其他人那样是一根货真价实的木头。 可惜他不是…… 不过,可能也很接近了…… 枇杷已经记不起,那天的自己究竟是怎么逃回到家里的。 他不敢被任何人发现,只能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 将门窗紧闭,又不放心地反复检查几次之后,这才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小床上。 大概是之前耗费了太多精神和体力的缘故。 此刻,躺在床上的孩童只觉得头重脚轻,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在眼前缓慢旋转、变幻,扭曲变形成完全陌生的另一个样子。 尽管在表面上,它们看起来和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不同。 ——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连同被世界包裹的这个自己,全部都……陷入了不可思议的荒诞之中。 恶心的感觉,在心底,在腹部,不断地翻搅…… 枇杷吃力地挪动着身体,试图缓解那种糟糕的感觉。 却在侧过身体的瞬间,想起了那具匍匐在浓稠血液、还有其他体液中的脏污尸体。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在孩童的脑海之中,尸体死不瞑目的脸孔忽然变成了自己的脸。 终于,枇杷再也无法忍受地扒着床沿,低着头躬身呕吐起来。 直到除了酸水之外再也无法吐出其他东西,孩童这才堪堪止住那种难受的感觉,瘫回到床上,虚弱地闭上眼睛。 枇杷就那么睡了过去…… 然后,他在昏睡中高烧了一场。 连着几天半梦半醒的痛苦煎熬中,孩童成功说服了自己,将在洞穴深处见到的一切当做一场虚妄不实的梦魇。 又在高烧褪去之后,将这个可怕的梦魇彻底丢弃,深深掩埋在了记忆的土层之下。 第232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二十九) 喻轻舟被指控谋杀。 当然或许,从规模上而言,称之为屠戮更为恰当。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我那个时候只有十岁不到。】 十岁不到的瘦弱孩童,杀死一个村子的人,怎么听都是天方夜谭级别的存在。 ——不,确切来说,天方夜谭都不带这么编的。 至少这一点,喻轻舟还是能够判断的。 【如果是清醒的情况下或许不能,但如果那时候那些人早就已经不能动了呢?】 早就……已经不能动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一个念头,也许是一幅画面,少年没有能够捉住。 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就好像脑袋深处掌管记忆的区域,被用冰冷坚硬的镊子尖端缓缓捅了进去,无视头骨的阻拦,就像是用筷子轻轻插进一块嫩豆腐那样。 所以,豆腐也会感到疼痛吗? 喻轻舟不知道,他舔舐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唇瓣。 原以为在与谭红——也就是曾被孩童时期的自己错误认知为猴子的人,见过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了。 事实证明,预期就是用来一再打破的东西。 猴子不是猴子,人也不是人…… 时隔多年,本以为死去的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甚至比支离破碎的亡魂更让人难以接受。 ——至少那样的话,喻轻舟还能自我安慰,疯了的其实是这个世界,而非自己。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面上却异常镇定。 【什么意思?】 【记得吗,那天是你们村子的拜神日。】 当然记得…… 摇曳的篝火,狂乱的人群,漫无边际的野草,月光,心跳还有喘息…… 全都是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的记忆。 【有人在当晚的食物中下了毒。】 随着对面的话音落下,脑海中依稀浮现的是,女子弯着腰耐心给菜地除草的恬静身影。 那样的纤瘦,却又是那样的温暖有力。 能够在孩童生病时将他搂在怀中,然后轻拍着他的手臂,用轻柔的嗓音低声哼唱来自异乡的小调。 那是幼年时的喻轻舟——也就是枇杷,打从内心深处最为眷恋的时刻。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母亲再也不会那样拥抱他。 也不再会爱怜地摸着他的脑袋,告诉他,你是个好孩子。 孩童未尝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可是人是何其贪心的生灵,只要尝试过被爱的滋味,就很难再去忍受孤身一人的寂寞。 理智让他最终止步于转角,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眺望。 在那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角落里,孩童甚至能够看到女子兀自露出的浅淡微笑。 ——母亲她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孩童无法得知,但如果是的话,他觉得在那个美好的想象当中必定是没有父亲的,当然也不会有自己的存在。 不过后来,结合谭红的叙述,拼凑出事件的大概面貌之后,那个浅淡的笑容似乎又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其中不仅包含了对脱困后自由生活的美好想象,更有着大仇得报的一丝快意。 女子就那样微微笑着,弯着腰耐着性子亲手一一【拔除】那些,被村子里的其他所有人都当做是【杂草】的东西。 后来,喻轻舟在一本有些陈旧的图鉴中重新认识了那种植物。 比起那些繁复的名字和科属介绍,少年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毒性。 少量食用即可产生眩晕呕吐昏迷等的不良症状,如果一次性摄入超过人体的耐受极限,会死—— 而且是极其痛苦地死去。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来说的,因为要达到致死量本身要求极其严苛,像是相应的浓度,这一点不是什么随便在食物中投毒就可以做到的。 喻轻舟不知道喻柔是否清楚这一点。 ——也许,女子只是想要趁乱逃跑。 也许,她真的想要杀了所有人。 已经死去的人享有理所当然的安宁,不必再去追问,也不必再面对追问。 活下来的人则不然。 【说说吧,村子里其他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白色灯光下,面目模糊的面孔如此发问。 喻轻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眨了眨因为困倦而泛起酸涩的眼睛。 随即听到对面传来有些不满的质问。 【你笑什么?】 喻轻舟闻言顿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所言非虚,随即努力往回扯了扯嘴角,但是以失败告终。 【抱歉,警官,我没有意识到,也有可能是太困了……你知道的,人在困倦的时候总是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喻轻舟尽量诚恳地解释道。同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情。 要是换了平时的喻轻舟,不会这样。 由此可见,他确实是困了。 在一览无余的四方形问讯室中,被迫一遍遍地挖掘着深埋的记忆残骸。对少年而言,无疑是一种身心的双重围困。 想要睡觉,想要从当前的处境中脱身……这样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那么,现在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么?】 【……不好意思,可以重复一下刚才的问题吗,警官先生?】 看得出,旁边那位捧着记录本的年轻警员似乎是动用了莫大的耐心,才忍住没有直接骂出来。 就好像,为此一直忍耐到现在的人只有对方一样。 喻轻舟则是下意识地瞥了眼角落里的录像,红点闪烁,是正在进行中的意思吗? 外部的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 然而喻轻舟却被滞留在了那个糟糕的夜晚,反反复复,从深夜到黎明,到白昼,再回到前一晚,回到那片燃着篝火的空地前。 ——证词始终对不上。 在少年的记忆中,自己是因为意外掺和进村子古怪的献祭仪式,而开始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逃跑,就像真正的猎物那样。 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他躲进了后山坡上一个隐蔽的洞穴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7 首页 上一页 218 219 220 221 222 2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