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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来说，监护所在各处都安有统一的应急灯，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他们所住的宿舍。 而无论是熄灯还是紧急断电的情况下，这些无处不在的应急灯都能提供最为基本的照明，也就是说，这个监护所的内部并不会出现真正的黑暗。 然而，这种本不该存在的情况，却在此时，被喻轻舟给碰上了。 ——surprise。 阴魂不散的声音蓦地响起在耳畔。 喻轻舟摸索开关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不过是自己的幻听。 房间里一片寂静，此时E027应该还靠在门边的地上。 【都是因为这家伙……】 因为对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就这样将平静的水面彻底搅乱，让本就糟糕的处境愈发复杂。 喻轻舟没有意识到，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对某个具体的人抱有如此的怨怼。 如此将自己遭遇的不顺，一股脑儿归咎到另一个人身上，完全忽略自己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简直像是小孩子才会做出的事情。 当然，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太准确。 至少当喻轻舟还是枇杷的时候，作为一个真正的孩子，他并未被给予过那样的机会，也从未给过自己那样的机会…… 那时的他坚信，自己的出生是有罪的。 那些所谓的挫折和不公，也都是自己应得的。 愤怒也好，痛苦也好，最终都会被愧疚消解，变成理所当然的东西。 他这样坚信着，活着……践行着母亲临终前的宣判。 作为喻轻舟整个生命的起源与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喻柔让他活下去，那么，喻轻舟就必须活下去。 直到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终于想起来，伸手过来讨要，到那时喻轻舟自可以束手就擒，安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喻轻舟果断拒绝了以救援者姿态出现的沈映雪。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疗愈，只是安宁——或者换个说法，一种彻底的死亡。 然而，喻轻舟可以坚定地从医务室推门离开，却无法在第一时间推开突然倒向自己的E027。 也许是因为那天对方说的那些胡言乱语，他真的听进去了。 喻轻舟从不期待什么救赎——死者不能复生，他也无法真的替代某人享受阳光下的生活。 比起那种冠冕堂皇的说法，他更愿意称之为背叛。 喻轻舟无意于此，但是……假如……他本就并非一人呢？ 同类。 一个相比同伴而言更加中性、冷硬的词，却也更加地直白简单，更让喻轻舟感到心动。 似乎是从出乎意料的家伙口中，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说法。 在那份陡然生出的惊讶里，多少是掺杂着些许隐秘的欢喜的，正如同后来在齿间缓慢融化的糖块。 说不上喜欢，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是甜美的。 甜美却又短暂的……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喻轻舟终于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开关的位置。 伴随着咔哒一声，乍然亮起的白色灯光中，少年猝不及防地闭上眼。 咚。 胸口处传来剧烈的敲击声。 ——不是他。 喻轻舟刚刚摸到了开关的边缘，灯就亮了。 所以，开灯的人是…… 【Surprise！】 熟悉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黑暗引发的幻听，而是实实在在的E027本人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之后，喻轻舟猝然转过身，无视仍旧刺眼的灯光，直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果然看见了好端端站在那里的E027。 在一片明亮到晃眼的灯光中，E027如同谢幕的演员一般装模做样地朝着少年弯腰鞠躬。 眯起眼睛，微微笑着。 殷红的唇瓣张开—— 喻轻舟不等对方开口说些什么，径直走过去，冲着那张白皙的面孔就是一拳，然后是肚子，肩膀，手臂…… 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甚至是这辈子积压的所有怨气，尽数发泄出来一般。 一拳接着一拳。 直到再也没有了抬起拳头的力气，喻轻舟才堪堪停住动作。 手背破了皮，指关节也僵硬到不行，松开拳头之后，手掌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种颤抖从手掌一路延伸向身体的其他部分。 手臂，肩膀，背脊……甚至是心脏和唇舌。 指缝再次被鲜血浸染，早就已经分不清究竟是E027的，还是少年自己的。 喻轻舟俯身看向狼狈地倒在地上的E027。 原本毫无瑕疵的白净脸庞，此刻在嘴角、面颊、眼睛……包括眉骨等位置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瘀伤。 这样看来，倒是没有喻轻舟预想的那么严重，除却那些浮肿和青紫，基本上还是保留了原有的五官架构。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喻轻舟提着领子将E027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确实远称不上惨烈，只能说是，变得稍许的不美观。 【……为什么，一直不还手？】 喻轻舟终于问出了口。 嗓子眼干涩得厉害，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将原本的质问生生变作了嗫嚅般的自言自语。 【是啊，为什么呢？】 E027仰着脸轻声附和，松弛的状态仿佛并没有挨过刚才的一顿毒打。 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像是主动要将自己脆弱且优美的脖颈，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少年的眼前。 即使到了此刻，他的脸上仍旧挂着那种碍眼的散漫笑容。看向喻轻舟的眼中噙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神采。 就好像……就好像，后者是在明知故问一般。 喻轻舟被那种眼神刺到，不由地紧了紧手中的衣领。 【少废话——】他哑着嗓子道。 更多的血从原本干涸的伤口中涌出来，直接蹭到了E027下唇，将对方本就殷红的唇瓣染得愈发鲜艳欲滴。 见状，喻轻舟轻微地蹙了一下眉，随即加重了语气：【你这样，是还想再来一遍吗？】 这次的效果要比上一句好上不少，尽管仍旧因为沙哑而欠缺气势。 听到这话，E027勾了勾嘴角：【倒也、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胸膛起伏着，似乎是因为脖子被勒住而有些喘不过气，说话断断续续地。 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只是……相比较冷冰冰的地面，我更喜欢床……我猜你应该还试过跟人在床上、呃——】 话音戛然而止。 E027没有能够把剩下的内容说完，因为脖颈处骤然加大的力道，几乎要将他勒得当场昏死过去。 看见E027涨红着面孔，眼睛上翻，嘴巴张开，一副快要窒息的濒死模样，喻轻舟终于还是手掌一松，放开了对方。 失去了颈间的桎梏，E027仰着脖子侧过头狠咳了几下。 在转过脸时，眼中已是濡湿一片，瞧着还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前提是，没有用那种糟糕的像是看猎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喻轻舟看的话。 【你又生气了？】 疑问句的格式，却是平铺直叙的陈述语气。 喻轻舟没有说话。 那种夹杂着无力的绵软疲惫感再次袭来，尤其是面对那张青紫交错的诡异笑脸，他就止不住地开始质疑，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 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 实在是太乱了，至少……不是此刻的他能够理清的。 相比较突然陷入停滞状态并且面露茫然的少年，E027明显要思绪清晰的多。 挨打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还有刚才也是，他差点就真的失去意识了。 如果对面再努努力，以E027当前的身体状况，当场原地升天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怎么说呢，能够被少年掐死固然也是不错的死法，但现在就死掉的话，E027还是会有些不甘心呢。 毕竟，才亲了那么两下子，都没怎么动手动脚，更别说其他不纯洁的事情了…… 所以E027打从心底觉得，能够再一次地死里逃生，继续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除此之外，也不是毫无收获可言。 E025真的生气了……因为他，E027。 唯独在E027的面前，少年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情绪失控的真实样子，并且将所有的怒气同样尽数发泄在E027的身上。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区别对待吗？ ——只有我是不一样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E027就会感到由衷的开心、愉悦，甚至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丝丝兴奋。 E027于是热切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事实上，经过刚才的一番动作——尽管全程挨打的都是E027，喻轻舟本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少年的脸上还有血迹残留，汗水粘湿了额发。 垂落的眼睫之下，一双眼睛微微涣散着，看起来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只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不让自己睡过去。 ——嗯，要是能够像之前那样看着我就更好了。 E027默默地想道。 他之前不是那么贪得无厌的人，可是眼前的少年不同——从见到E025的第一眼，E027就隐约察觉到，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种预感在后来的接触中，一次次得到确认。 E027继而断定，对方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 他被一种病态的持续狂热所裹挟，一次次抛下循序渐进的做事原则，以近乎强硬的姿态入侵到E025的生命当中，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甚至是全部…… E027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少年对于自己而言是特别的，那么，在对方的眼中，自己同样也应该是区别于他人的特殊存在。 ——为什么不呢？ 至少那很公平不是吗？ 这么想着，E027舔了舔下唇已经有些凝固的血迹，竟然从中尝出了一丝的甘甜。 真稀奇。E027有些惊奇地想道。 因为浓重的血腥气，向来是他最不喜欢的味道之一。 E027确诊过晕血症，并且因此失去了从事某些职业的机会。 继而成为了一个在周围人眼中无法被寄予厚望的失败品，就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虽然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但还是让当时尚未成为E027的少年感到多少有些不爽。 于是某天，终于受够了的少年决定做些什么。 ——说到底，自己要为根本没做过的事情买单啊？ 所以，他决定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第236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三十三） 当然，过去的已经过去。 对E027这种人来说，最重要还是当下。 因为未来尚未发生，也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发生。 所以唯一能紧握在手中的，只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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