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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疲倦昏睡了过去，所以并不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醒来之后天光已经大亮，本想趁着有人发觉之前，偷偷溜回家里装作无事发生，不想却见到了母亲被架在火堆上处刑的场面。 当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不过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投毒的事情被发现了吧。 看见火燃起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受到毒素的影响，用来支撑的架子搭得并不牢靠，竟然一下就被他撞翻在地。 现场一片混乱，他得以来到母亲的身边，充其量也只是仓促的临终告别。 跳下山坡的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没想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生还了。 【更没想到的是，雷电劈下来刚好就劈中了那个村子，大火将一切烧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少年还是忍不住笑了。 并且没有做任何的解释。 这次，之前那个警员终于像是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嚷出了声。 【那里面可不只有大人，还有孩子啊，甚至还有婴儿……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就这样笑着说出来？！你是畜生吗？】 喻轻舟盯着对面的警员，头顶的灯光太过刺眼，他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到制服衬衫下起伏不定的胸膛。 【如果我不笑，那些孩子和婴儿就能重新活过来吗？】少年垂着眼睛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 【……什么？】 那位年轻的警员明显怔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听清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年却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还是说，我的母亲能因此起死回生呢？】 【……】 【不会的，什么都不会改变。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已经发生的罪恶也无法被抹去。】 说到这里，少年稍许坐直了身子，迎着那片刺目的灯光抬起头，表情平静，没有一丝的多余情绪。 【我身上确实流着畜生的血液，可警官先生你，也并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明啊。】 【你这家伙——】 年轻警员还想说着什么，却被扯着袖子按回了座位。 于是，话语权交还到了他的同伴手中。 后者一开口，却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这么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 闻言，少年再次垂下目光：【我不知道，也许有吧……】 顿了顿，似乎又有些不确定地蹙起眉头：【我想，是有的。】 询问的警员闻言笑笑，忽然道：【所以，是你的神在教你说谎吗？】 闻言，喻轻舟心头冷不丁地跳了一下，他猝然看向对面，并不明白对方何出此言。 【在你刚才的叙述中，有两处与事实明显不符的地方需要纠正。首先，事发前后的一个礼拜，你们村子所在的那片区域都没有下过雷雨。更不用说，因为雷击引发大火烧村。】 【……】 【其次，你的母亲喻柔，事实上早在事发的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警员说着，微微倾身向前，投来不容拒绝的威严目光：【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一个早就死去的人是如何在活人的食物中下毒的吗？】 第233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三十） ——真相是什么？ 当头脑中的记忆与现实的证据完全相悖，人必然需要一个解释，如此才有可能找到一个继续心安理得活下去的支点。 所以，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二选一的抉择中，喻轻舟在疯人院和监护所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认下了自己并不记得的罪行，只希望一切快点结束。 停止头痛，停止思考，停止没有结果的追问……否则继续追根究底下去，喻轻舟害怕迟早有一天，连呼吸都会变得可疑。 事情也正如少年所希望的那样，异常顺利地到达了预期的结果。 除却最初短暂的几天适应期之后，喻轻舟完全回归了【日常】。 他不再回想起在南村发生的事情，不再质疑自己的记忆。 没有那些喋喋不休的质询和追问，喻轻舟可以保有自己一直以来所笃信的那个版本。 真相是什么？ 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过就是你愿意信以为真的东西。 ——你相信它，它就是真的。 像是神明，鬼怪，外星人……又或者是，喻柔曾经像一位寻常的母亲那样爱过自己的孩子，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监护所的日子十分规律，饮食、睡眠、按时的劳动与学习，甚至比起从前在外头的生活更加地健康。 在这里，少年不必再防备突然爆发的流言，他人异样的目光，也不用再回顾那个……看似平静和睦，实际上早就像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苹果一般，隐隐散发出腐败气息的【家】。 就连欺凌和排挤本身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些家伙讨厌他，更多的只是单纯讨厌作为E025的这个个体本身所表现出的一些特质。 无关他在成为E025之前的记忆和历史，对于少年的身世，他们更是一无所知。 他们无法触碰到喻轻舟内心深处真正的恐惧，因此，所有的伤害都显得肤浅且不值一提。 【不会生气吗……就算被那样对待？】 突然听见沈映雪轻声地提问，喻轻舟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对方所说的那样对待究竟指的是什么。 只是回望着那双笼在长睫毛下的碧色眼瞳，无意识地跟着重复提问中的最后几个字。 【那样的对待——】 【对啊，不是很不公平吗？】 碧色的眼瞳微微眯起，自上而下看过来的样子像是圣母仁慈的垂怜。 那场景不知为何看起来尤为熟悉……是所谓的既视感么？ ——不，仔细一想，其实是见过的。 那一天倒在宿舍冰冷的地面上，少年勉强睁开被灯光刺得泪流的眼睛，所见到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喻轻舟的眼前划过了E027的脸。 那时候的他被E027堵在角落，牢牢地摁在墙上。 头顶的灯光也像是这样，斜斜地从对方的身后照过来……明亮的，洁白的，冰冷的，耀眼的，好像过分皎洁的月光一样。 令人禁不住目眩神迷地闭起眼睛。 黑暗中忽然传来轻轻的笑声。 （——知道像这样一脸无辜地在其他人跟前闭上眼睛，意味着什么吗？） 【曾经出现在你生命中的那些人，你的家人、邻居、同学、老师、审理侦办案件的人员，包括那些投票把你送进这里的热心观众，以及你在这里遇到的……】 （啊，看样子是一无所知呢。不过那也没关系哦，因为我在这里啊……） 【那些支持过你的，反对过你的，曾经口口声声想要帮助你的人，他们有真正关心过你，或者试图了解过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我们是一样的，茫然且无助地，置身于这个充满了荒诞与不可知的世界之中。因为始终无法舍弃的怀疑、还有不安，对一切都兴致缺缺，就算如何拼尽了全力地去伪装，也注定无法融入其中，像其他人那样心安理得地去过活。） ——是这样吗？ 喻轻舟在黑暗中扪心自问，最终不得不承认似乎确有其事。 记忆与现实在脑海中相互缠绕交织。婉转的少年嗓音与女子略显低哑的声线，在疏倏忽间混作一团。 【就算是这样……】 （所以这样的我们——）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够干脆，抱团取暖呢？） 带着笑意的呢喃，刹那吞没于唇齿之间。 一个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吻。 伴随着几乎要将少年嵌进骨血一般的用力拥抱，E027颔首抵上他的额头。 皮肤相接处传来光洁微凉的触感。 呼吸间隐约可以嗅到某种独特的糖果甜香——透明的块状水果硬糖，在齿间碎裂时会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 E027依旧保持着笑容，弯起的眼睛里住着一片深深的夜空，黑漆漆的，隐约又像是有星光涌动。 定睛望去才发觉，那不过是映照在其中的，喻轻舟自己的影子。 ——他正在被注视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喻轻舟又想要本能地移开目光，却听见E027散漫的话音。 【就那么不敢承认，其实你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都没有像想象中那么讨厌我？】 【……】 【没关系的，我会耐心等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比起那些所谓的好人、或者口口声声为你考虑的人，我们两个，你和我才是真正的同类……】 E027缓缓吐出如同宣誓般的话语，垂落的目光流连在少年的脸孔和颈项之间。 喻轻舟瞥见对方殷红唇瓣间露出的尖利犬齿，洁白、森冷，让人莫名想起某种肉食的猫科动物，脖颈间传来的窒息感觉，又像是被蛇类缠绕…… 正是从那天开始，喻轻舟陷入了愈发严重的失眠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青天白日好端端地，少年会突然昏过去的原因之一，他实在是太困了。 喻轻舟对E027当时所说的话，感到耿耿于怀。 更对那个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对E027的行为，表达出厌恶和抵触的自己，感到耿耿于怀。 为什么没能像第一次那样直接挥拳打回去呢？ 因为是在电子眼的监控范围内？ 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因为…… 就像E027说得那样，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地讨厌对方…… 那天，喻轻舟回到宿舍才发现衣服口袋里的糖块。 大概是E027趁着拥抱时，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 喻轻舟并不喜欢甜食，尤其不喜欢吃糖。 可是看着包裹在玻璃纸中的水果糖，闻着那种和E027身上极为相似的甜味，喻轻舟鬼使神差地剥开了糖纸。 质地坚硬的水果糖在齿间一点点融化，弥漫开以假乱真的梨子味。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甜腻。 甚至有一些些的好闻。 ——也许，人工香精再怎么虚伪，总是要胜过早已经熟烂生蛆的香蕉、苹果或是别的什么水果的。 哪一种才是水果该有的味道，也许都不是，也许都可以。 最终不过取决于，判断者本身更倾向于哪一种真实。 人可以否定一切自己的所怀疑的，但必然要在其上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真实……否则，否定的行为本身将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是荒谬可笑的。 所以之后，在对沈映雪的询问作出那一番回答的当下，少年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然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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