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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那个时候，喻轻舟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在做出选择的当时，就应该考虑过各种相应的可能，包括后果是否在自身的承受范围之内。】 喻轻舟抬起头，望着那道笼罩在白色灯光中的朦胧身影说道。 顿了顿又道：【况且，那些人的关心与否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我，同样不在乎他们内心的所思所想。】 第234章 后日谈-新世界（三十一） 喻轻舟拒绝了沈映雪的帮助。 即使，他在一开始就对后者抱有过分的好感。 然而正是因此，喻轻舟才不能放任自己这么下去。 仔细想想，现在的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朋友，或是医患？ ——似乎都不够确切。 但毫无疑问的是，坐实其中任何一种关系都是危险的。 显而易见的一个隐患是，沈映雪不过是作为实习医师来这里锻炼一段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一旦实习期满，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抽身而去。 如果，喻轻舟真的听信那些温柔的言辞，完全陷入到其中…… 那么到时候他失去的将不止一个朋友或者一位可靠的大夫，而是自身的一部分，甚至是赖以存在的情感支点。 一旦失去作为E025的完整性，那之后，喻轻舟又该如何面对监护所的生活？ 莫非是在没有尽头的刑期中，余生抱着思念过活吗？ 喻轻舟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就好像在监牢之内，又额外为自己亲手打造了一个新的囚笼……那将是何其滑稽可笑的处境？ 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可怜自己。 况且，回归到沈映雪这个人本身，她的言行和举止难道就没有可疑之处吗？ 当女子以温柔的姿态，诱哄着少年将过去逐一从记忆的土层中挖掘出来，濡湿着手捧着赤裸跳动的红色心脏捧到他们之间…… 当她言之凿凿地指出，事实上从未有过一个人真的关心过少年内在的情感，并且试图调动后者内心的愤怒和不甘时…… 难道喻轻舟就能借此判断，对方并非自己口中的【那些人】中的一员吗？ ——不，他其实什么都判断不了。 也许，女子真如表面上那样，单纯只是出于善意想要帮助这个眼前身陷囹圄还要被舍友霸凌的倒霉家伙。 也许，对方不过是想在短暂的实习期间找一点乐子，顺便完成一份什么关于青少年犯罪心理相关方面的优秀报告。 也许，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作为喻轻舟的这个他，如何挖空了心思、想破了脑筋都无法获知的离谱答案…… 喻轻舟不需要考虑这些。 因为从根源上解决麻烦的方法，就是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第一时间远远地避开。 就算做不到完全的抽身，至少也应该亡羊补牢，及时止损。 这样在保有自身完整性的同时，也保护了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美好印象。 在以后，喻轻舟偶尔回想起来，沈映雪这个名字也只会同梦一般美丽温柔的女性，一个平易近人的好大夫的形象联系起来。 朦胧的，遥远的，面目模糊的…… 甚至不会比在窗台轻轻落下又无声消融的一片雪花更令人挂怀。 这就足够了…… 这样就…… 【这么慌慌张张地，身后有鬼在追呢？】 听到问话的同时，喻轻舟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回到了宿舍区，距离自己的宿舍也不过几步远的距离。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果然是阴魂不散的E027。 这个时候，其他人应该都在食堂进餐。 按理说，喻轻舟离开医务室之后应该直接去食堂的，因为过了饭点，这个地方就不再提供食物。 当然，饮用水是管够的。 所以如果现在折返去食堂的话，那么来到第二天早晨之前，他就只能饿肚子了，或者干脆灌个水饱。 可，此时的喻轻舟确实没有一点胃口。 尤其是看到E027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可以说，喻轻舟原本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的日子，至少有一半是被这家伙给搅乱的。 【如果身后无鬼的话，那鬼只能是在你的心里了。】 E027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一个人说得起劲，并没有因为喻轻舟的无视而感到丝毫的扫兴。 见鬼…… 一阵无名火起，喻轻舟不去看那张欠揍的笑脸，径直向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怕走得再慢些，会忍不住直接冲上去殴打对方。 什么晚饭，什么E027，什么错乱的记忆……统统都见鬼去吧。 喻轻舟忿忿地想道，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上一会儿，像是那张一不小心就可能在半夜翻身时掉出围栏的床铺。 喻轻舟睡上铺。 和绝大多数人不同，他还蛮喜欢这样的安排的，尽管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每天往返于摇晃的铁架之间，上上下下那些极为硌脚的细铁条。 但也正因此，晚上睡觉时候能够更安心些。 因为无论是谁，再轻微的靠近都会引发架子床的晃动，而那点声响已经足够将向来睡眠很浅的喻轻舟惊醒，让少年在第一时间进入戒备状态。 这一点是贴近地面的下铺无法相比的。 喻轻舟想着，或许自己应该在宿舍里的其他人回来之前，再补个觉。 免得像白天那样突然睡死过去，否则昏睡中直接从床上被拽到地上，摔出个好歹也能推说是自己不小心踩空。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前例。 而喻轻舟也不希望成为那个毫无创意的后来者。 只不过，当他真的来到自己床前，却因为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他的铺盖不见了。 早上离开前还叠成标准四方形的被子，搁在被子上的枕头，还有垫在被子下方的床单全部都不翼而飞了。 喻轻舟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东西确实不见了。 左右看看，其他人的铺盖卷儿都好端端地放在原地，只有他的床上……不，不止是床铺。 喻轻舟先是没注意，此刻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个屋子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凭空消失了。 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个人在此处生活过的痕迹。 明明……明明不久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喻轻舟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就算是恶作剧，那群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到这个份上。 除非…… 动手的是监护所的人。 可，监护所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喻轻舟混乱的大脑中蓦地跳出一个词—— 废物回收。 心头蓦地一跳。 像是要佐证这个猜测，脑海中同时浮现阅览室中老姑婆警告的眼神…… 路过管教办公室时，听到对方用极为不屑的口吻谈论起他们这群【社会渣滓】唯一的用途…… 喻轻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尤其是突然看到自己的痕迹被如此干净地抹除一空，就好像他从存在于此处，也从未来到过这世上。 心脏被无限的虚无填满，鼓胀地像是随时会爆开。 喻轻舟后退着想要离开这个屋子，却在转身的瞬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不需要抬头，他已经认出来人正是E027。 喻轻舟搞不清对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其他任何的声响……就像是一只尾随在少年身后的鬼魂，在此刻突然显形。 连同那清甜的糖果味道一起，冷不丁撞上了少年的面门。 喻轻舟想要用力推开对方，想要大喊着让对方滚开，别在自己跟前碍眼。 可是鼻腔的酸涩礼花般炸开，一时间占据了少年所有的感官。 又酸又麻又胀，还伴随着一阵无法抑制的汹涌热流。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掌心已经是滑腻一片。 满目的鲜红，刺得他眼底生疼。 喻轻舟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只感到肩头一沉，对面的E027竟是身子一歪直接栽倒在他的身上。 突然而至的分量砸得喻轻舟一个趔趄，险些带着两个人一起摔倒。 【喂……】 喻轻舟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呼哧呼哧地在原地喘着气，身上早就被冷汗浸透，他是真想问问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疯了吗，你这家伙……】 【……】 一秒，两秒，向来饶舌的家伙始终没有做出回应。 喻轻舟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用被冷汗和血液浸湿的手掌试探着拍打对方的脸颊，仍旧没有反应，触手是死人般冷冰冰的触感。 心脏顿时猛地向下一沉。 ——这家伙，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第235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三十二） 喻轻舟从下方勉力支撑着情况不明的E027。 那种从第一次见到对方起，就一直压迫在喻轻舟胃部的沉重感觉，终于有了更为具象化的体现。 心脏怦怦直跳。 喻轻舟飞快地在头脑中思考着自己此刻的处境。 然而，怎么想都很糟糕。且不论宿舍里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单是现在，究竟是要将E027丢在原地置之不理，还是将对方送去医务室，又或者去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正当少年犹豫不决之际，转角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几道不算陌生的话音。 有人吃完饭回来了，而且其中还有喻轻舟的舍友。 单单想到那几张总是恶意满满的面孔，喻轻舟的太阳穴就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要是就这么迎面碰上，他完全无法解释如同死人般倒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的E027，更何况，还有这么多的血—— 不假思索地，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喻轻舟抢在那些人走过拐角之前，拖着死沉死沉的E027一头扎进了隔壁半开的房门。 也就是E027的宿舍。 在门扇合上之前，喻轻舟看见了宿舍老大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随着咔哒一声，消失在漆黑之中。 ——没错，就是一片漆黑。 喻轻舟之前没注意，等进了屋子才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开灯。 陡然而至的黑暗瞬间剥夺了视力，在短暂而彻底的失明中，喻轻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也就是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置身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气味、温度……即使是最为细小的差别，都能带来迥异的体感。 更遑论，这如同掉进地下洞穴般深不见底的漆黑环境，根本就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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