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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友人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似乎是十分气愤的样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谁……谁跟你一样啦,我警告你,没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喂,你笑什么啊,你们都笑什么啊?!】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好的缘故吧。 九月,秋天尚未正式降临,窗外的天空却已经显露出令人晕眩的湛蓝色。 真好啊,他想,心底涌起柔软的倦怠。 突然就希望,日子可以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忘记那些早就已经随着村子埋葬的过去,忘记那个充斥着腐败味道的房间,像绝大多数同龄人那样,每天所要操心除了永无止境的习题和试卷,就是三餐该吃些什么…… 这种琐碎而微不足道的烦恼,光是想一想就令人幸福的想要落泪。 【突然有些想要回学校了。】喻轻舟突然道。 将前者低声的喃喃听在耳中,那位友人立刻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声:【可恶,你这家伙完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少女则望着喻轻舟的眼睛露出了像是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她说。 【什么?什么太好了?连霜霜你也开始变成谜语人了么。啊啊啊,不要随随便便把我排除在外啊,你们两个!】 太好了…… 如果能够停留在那个时候…… 如果真的能够如当时自己所言的话。 前后也就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现实就又一次向喻轻舟证明了,人不该怀抱侥幸,至少是不应该脱离实际地向往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不知是否是巧合—— 他的生命中所有重大的时刻,好像都离不开灼灼的火光。 在南村时如此,后来到了繁城,也是一样的。 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从几乎已经搬光了的老旧居民楼中燃起了大火。 一家五口,除了打破玻璃从窗户中艰难逃生的养子之外,无一人幸存。 —— 【所以,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了腿上的伤?】 【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是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 【嗯,更小的时候也摔过一次,从更高的地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不可思议,居然那样都没能死成。】 喻轻舟有些出神地想着。 身下是已经有些熟悉的诊疗床。 从医务室醒来之后,少年原本是想要立刻离开的。 可是沈映雪叫住了他。 女子将双手放在白色制服外套的口袋里,下半张脸依旧藏在口罩中,越发显出那双碧色的眸子美得有些过分了。 【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么,多一秒都不想多呆?】 【当然……不是。】 喻轻舟摇头。 碧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沈映雪又道:【那你跑什么?】 喻轻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对于眼前的这位沈医生,少年的观感十分复杂。 一方面,沈映雪几乎是他心目中,所有美好女性特质的具象化体现。 另一方面,这种完美的契合本身,仿佛又透露着某种阴谋的味道……真的会这么巧吗? 【我只是不知道,留下该做些什么。】 喻轻舟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而且,最主要还是担心会打扰到——】 【那就陪我聊聊天吧。】 【什么?】 【聊天啊。】女子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是……】 现在不应该是医生你的工作时间吗? 喻轻舟不由地在心中想道。 像是看出了少年的顾虑,女子微笑:【不是都说了,心理健康也是健康的一部分么。而且,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也确实挺无聊的。】 【……】 【别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在作为医生之前,我首先也是一个人吧。】 不等少年再出声反驳什么,悠闲地在诊疗椅对面坐下,用笃定的目光看向前者:【就当是,一种礼尚往来?】 喻轻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所说的是之前的手帕。 那条手帕喻轻舟早就已经洗干净,只是一直犹豫着是否应该归还—— 这相对来说私人的东西,虽然在实际上喻轻舟是没有使用的,但毕竟是经过了自己的手,难保对方不会觉得嫌弃。 而且,既然一开始能够拿出来给他,也许本来就不是很在意,也没想着要自己归还。 就这么白白收下的话,又会显得脸皮很厚。 可是思来想去,身边又好像真的没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还与不还,总觉得都很冒昧。 于是,就这么一直拖延到了今天,喻轻舟都没有做好再次面对女子的心里准备……要不是从工位上站起来时,眼前一黑突然昏了过去的话。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就按对方说的做。 也不失为一种双方都能够接受的解决方案。 喻轻舟躺在了诊疗椅上,由于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最终还是决定由沈映雪提出问题,对方问什么,喻轻舟就回答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诊疗椅太过舒适的缘故,或者是对方低缓悦耳的话音,又或者是空气中浮动着的浅淡香气。 喻轻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对方的节奏回忆起从前在外面发生的一些事情……一直到那场火灾为止。 作为那个【家】里唯一的幸存者,喻轻舟自然受到了调查。 尤其是,在了解到这个所谓的【养子】,和死者一家在实际上有些确实的血缘关系之后。 ——不是很奇怪吗? ——不会觉得因此怨恨吗? ——我们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关于你之前在学校遭遇的事情,似乎也和你的死去的家人有一些关系,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反复被提起,少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正像是那些人同样无法证明少年是有罪的。 原本到此大概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偏偏就是这么不凑巧。 有人偶然在新闻报道中认出了这个死里逃生的少年,竟然正是某个曾在一夕之间化为焦土的村子中的一名失踪儿童…… 第230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二十七) 同样是火灾,同样是唯一的幸存者…… 还是很容易产生联想的吧? 于是,在时隔几年之后,喻轻舟再次见到了那张曾在噩梦中见过的脸孔——干瘪、褶皱,活像老人的孩子的脸。 那是一张猴子的脸。 没有了花领子花帽子的遮挡,那张脸异常清晰地映照在少年的缓慢收缩的瞳孔之中。 也许比记忆中更加衰老了一些,但是毫无疑问,喻轻舟认得那张脸。 ——正如同,那张脸的主人也同样对他记忆犹新。 喻轻舟听到从对面传来的混合着惊恐与兴奋的急促呼吸,看着那副佝偻身躯下的小小胸膛剧烈的起伏,像是一只因为不堪重负而即将陷入罢工状态的风箱。 猴子的眼眶撑开到极限,嘴巴张开。 从开裂的干瘪唇缝间,吐出的却不是野兽尖利的嚎叫,而是一连串急促的话音。 【——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到的,是他放火烧死了那些人!】 或许是情绪激动的缘故,听起来口齿有些含糊,语调也多少有些古怪。 但喻轻舟确实听到,一只猴子在眼前说话了。或者说,是一直被他认为是猴子的东西,说话了…… 啊,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喻轻舟坐在原地,面对着对面口口声声的杀人指控,比起惊慌,更多的反而是茫然。 一只真正的猴子当然不可能口吐人言。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少年冷不丁地浑身一颤,触电感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后颈。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种深藏于记忆中深处的违和感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一只猴子会露出那样人性化的表情。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猴子,而是一个人。 或许是患有侏儒症或者别的什么罕见的疾病,使得对方在外貌上呈现出区别于一般人的特征。 被扭曲的记忆一点点修正,剥蚀……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昏昏欲睡的午后,在村子外的空地上上演的所谓猴戏,并非是用猴子表演,而是人模仿猴子的样子进行杂技演出。 结束之后,向来极其排斥外来者的村长一改之前的态度,突然提出可以让对方在村子里留宿。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看你们这一家子也不容易,不如就留下歇息一晚,吃个便饭吧。等明天早上再启程赶路。】 耍猴人有些迟疑:【这……这真的可以吗?】 【嗨,有啥可不可以的,打个招呼的事情。别看老头子年纪大了,毕竟还挂着个村长的名头,说话还是管点用场的。】 村长如此说着,沟壑纵横的面孔上笑容淳朴憨厚,看不出丝毫阴谋的味道。 【当然,也不白住。】 村长继续笑呵呵地说道:【这不还要劳烦大兄弟,回头吃了饭再给乡亲们加演一场,就当是食宿费啦。】 听到这话的耍猴人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拉过穿的花里胡哨的同伴一叠声地道着谢。 并且表示,一定会拿出最好的状态回馈村长的招待。 大概是听说晚上还有猴戏看的缘故,村里的那些小孩子都显得兴高采烈。 不过,并不包括当时的枇杷。 他还在因为掉下树杈之前看到的场景心有余悸,听说老村长把耍猴人留下之后更是惴惴不安起来。 孩童正坐在树荫下低着头搓麻绳,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枇杷、枇杷——】 抬眼一看,住在村头的细丫头正在院门朝自己招手。 枇杷没说话,就是用询问的目光瞧着那边。 【有事么?】他小声问道。 【哎呀,你先过来嘛,离那么远说不清。】细丫头这么说着,自己却站在门口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的。 想也知道,是不想多晒太阳。 枇杷叹了口气,还是慢慢走了过去:【现在可以说有什么事了吧?】 细丫头理所当然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一起玩去呗。】 【……】 枇杷不知道,对方是用哪只眼睛瞧见,他闲着也是闲着的。 但枇杷还是礼貌地回绝了邀请。 一来,自己之前刚摔过一跤,并不很想走动。 二来,他和眼前的这个细丫头其实没什么交情——村子里的那些小孩,各有各的玩伴圈子,而枇杷一直被排除在圈子之外。 突然来这么一出,很难不让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枇杷自然不是很想答应。 不过也不能拒绝得太过生硬,毕竟还在一个村子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本就一般的邻里关系更加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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