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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存在一个自己并不存在的世界,在那里,不会在成为【他】的母亲的喻柔能够获得就算不是绝对,也是相对幸福平静的生活。 追根究底,那其实是一种极端自私、怯懦以及不负责的体现。 就在此时此刻,彻底剥夺【我】的生命吧,就好像【这个我】从未诞生在这世上。 如果这样一来,其他人能够因此获得幸福,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果……如果无法达成的话,也不是【我】能够干涉的事情了,因为【我】已经不存在了呀。 渴望被全世界遗弃的心情,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口口声声说着我不够好,所以死掉也没关系的人,其潜台词也可能是,为什么……没有能够来到一个可以包容这个不够好的我的世上呢? 或许偶尔,喻轻舟的脑中也会闪过类似的念头,但随即就会意识到这种想法的无济于事。 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死去而变成另一个样子。假使有千亿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个人也不可能是他。 所以,喻轻舟找不到死去的理由,就像他同样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而活。 差别在于,死去意味着要经历尝试和改变,而活着并不需要付出格外的决心,因为他本身已经是在活着的状态了。 煎熬也好,坚持也罢……无论内心是怎样的处境,都不会改变他正在活着这一外在表现型。 非要说的话,这两个词在喻轻舟的身上展现出了高度的统一性,本质上都只是沿着既定的目的地,缓步前行而已。 话又说回来,后来的事实证明,至少在那件事情上,没有做出选择或许是相对正确的选择。 因为不久之后,就发生了那件在全校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因为那件事,喻轻舟突然就从默默无闻的某个男生,变成了需要被另眼看待的——那个人。 【啊,就是他么?】 【没错,应该就是那个人来着。】 【明明看着挺正常的,没想到私底下是个变态呢。】 【嘘——看过来了看过来了啦。】 【哼这有什么,自己做了还不让别人说么?】 【哈哈好了,走吧走吧,搞不好会通过视线传染的呢……】 其实喻轻舟觉得,心理变态不一定会传染,但恶意大概是可以的。 尤其是在校园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之中。 恶意就像是完美排列的多米诺骨牌,只要推倒那最初的一张,然后就是排山倒海般的接踵而至。 恶意的视线…… 恶意的言辞…… 最终升级为恶意的行动…… 那些满怀热情地讨厌着少年的人未必知晓,自己讨厌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因为一旦开始逐渐了解一个人,就会不断重塑原先的认识,添加新的印象。 对于某一个具体的人,观感总是复杂的,也就很难做到彻底地喜欢或者讨厌。 所以,这样就好,省去思考和认识的工夫,对着一个预先设置的靶子投射长久以来积攒的怨气。 一场接一场的考试,永远上不到的体育课,被占用的课间休息,滥用职权的刻薄老师,一味输出的自负家长…… 【什么?你说这些和那个叫做喻轻舟——嗯,好像是这个名字吧,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啦。 可说白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喻轻舟理所当然地遭遇了校园霸凌。 因为那样简单粗暴的理由,被推搡,被关在老旧的器材室,被裹着衣服的拳头狠狠击打腹部和身体的其他部位…… 时隔四五年的光阴,已经长成少年的喻轻舟,再度陷入了那个因为出逃失败而被吊在树上毒打的梦魇之中。 你看,其实根本不必经历死亡,人也会一直困在那个属于自己的轮回牢笼之中,周而复始…… 再一次地,喻轻舟按着疼痛的腹部,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痛的当然不只有腹部,但是少年他毕竟只长了两只手。 上课铃早就已经打响,不过喻轻舟并不着急,他的目的地是与教学楼相反方向的医务室。 在相同的小路上,他再次和那名少女相遇了。 后者捧着保温杯和小蜜蜂,似乎是他们班英语老师的东西。 少女看见喻轻舟,当即停下脚步向投来担忧的目光,除此之外,她的眼中还夹杂着某些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也像是暗含着某种期许。 眼看着喻轻舟略微佝偻着身子,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着,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少女还是出声叫住了对方。 【喻同学。】 喻轻舟停住脚步,转过头,无声地用目光问询。 【那个,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 【不需要。】 干脆而平淡的三个字,仿佛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少女眸光闪烁,讷讷地闭上嘴,也许是唤醒了上一次称不上愉快的分别场景。那模样看着属实像是有些受伤。 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喻轻舟率先开口:【老楚那边还等着你去交差吧。】 老楚就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 经过喻轻舟的提醒,少女如梦初醒般地看了眼自己拿着东西,迟疑道:【要不,你在这里等我——】 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说道:【或者,我可以先陪你去医务室,其实也是来得及的。】 面对少女认真的提议,喻轻舟却只是沉默着,看着对方。 真的是很像啊……那种天真的样子,和那时候的母亲。 ——可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对于喻柔来说,自己是融化在骨血里割不断的孽缘,是湍急河流中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 因为无法挣脱,所以不得不在仇恨中捏造出一些爱的假象,用来自欺欺人,用来假装活着并非只有煎熬。 极为讽刺的是,喻柔不得已的选择,却是喻轻舟不幸中的万幸。 若非如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谁会爱他? 这个卑鄙的流着肮脏血液的怪物,就连他自己都发自内心地感到万分的厌恶,又怎么能要求其他人纯白无瑕的爱怜呢? ——更不用说,面前这个柔弱无辜的女孩儿。 【我说了,不需要你的帮助,所以快走吧。】 【……】 【干嘛还傻愣着,是听不懂人话么,都说了我不需要帮助,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我不会在暗中沾沾自喜,你也不用跟着烦恼,这样就足够了。】 喻轻舟很坏心眼地引用了少女的友人之前用来攻击自己的话语。 ——这算是变相地报复吗? 明明说出那些言辞的并非少女本人,可是喻轻舟已经没有三思的余地。 比起解释,还不如顺水推舟地让对方认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恶劣又记仇的人。 毕竟,这原本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有些吃力地说完之后,喻轻舟不再留意少女变得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副瞧着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径自迈步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远远地,他似乎听见了对方道歉的话语,隐约竟像是带着哭腔。 【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喻轻舟还是会感到疑惑,明明就不是少女的过错。 可,就像自己先前同对方所说的……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之间,不必再有更多的交集。 自己不想再成为什么人的负担,也根本没有信心去担负起别的什么人。 终于,喻轻舟躺在了医务室窄窄的床铺上,在由白色床帘隔开的狭小空间中,缓缓呼吸着掺杂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微风吹来,从敞开的窗口送来树叶沙沙的轻响,隐约还有植物的清香。 明明是在外头,却要比那个所谓的【家】更让他放松。 于是,在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困意中,喻轻舟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229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二十六) 喻轻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躺在纯白之中。 只是没有了吹拂面颊的微风,也没有了那种消毒剂和树叶杂糅的奇妙气味。 原本是窗子的位置,变成了一面空白的墙壁。 ——是医务室,但不是学校的医务室。 喻轻舟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倏忽想起自己如今的所在,是监护所。 事实上,在被押解到这里之前,喻轻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记忆中的那所学校了。 不是正常的毕业,而是不得已的休学。 因为从教学楼外侧的露天楼梯上滚落,导致身体多处骨折,包括一根肋骨在内…… 躺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身体倒转成一个略微扭曲的姿势。 理论上来说,情况应该是要比上一次从高处摔下来的情况要好上许多的。 可实际上,痛感却远超那时……大概是受到的刺激不够,所以身体分泌的激素还不够抵消痛楚。 晴朗的天空下,一片喧闹。 有听到动静闹哄哄从别处过来围观的学生,有闻讯赶来维持秩序的老师,还有人凑近了一个劲儿地询问他的情况。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那些声音听起来既遥远又切近,既模糊又清晰,伴随着从耳孔深处断续升起的尖利嗡鸣,混杂成令人晕眩的漩涡。 喻轻舟想要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手脚意外地不听使唤,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单纯地无法听从大脑的指令,像是从电量不足的设备中放出的音乐,歪歪扭扭不成调子。 好吵啊,尤其是不停在耳边呼唤着自己的声音。 喻轻舟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那是他的班主任——一个酷爱体罚谩骂学生,并以此宣泄私人情绪的糟糕家伙。 对于喜欢的学生,极尽褒奖与赞美之能事。 对于看不过眼的学生,则会因为一点小事,像是有没有在课堂上打盹之类的,直接上升到人格层面的羞辱。 喻轻舟倒是没和对方有过实际的冲突。 他在班里一直属于那种中等偏上,无功无过的类型。 典型的缺乏存在感,几乎是透明人一个。 那件事传开之后,确切来说是喻轻舟遭受的校园欺凌逐渐升级之后,班主任倒是主动找他谈过一次话。 不过不是为了表示关心,或者提供解决问题的建议。 而是以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勒令少年,尽快解决好自己的个人问题,不要因此影响到班上的其他同学。 【这里是学校,不是疗养院,挂着个脸是想膈应谁呀?真当自己是来享福来的。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瞎搞胡搞些什么,跑医务室跑医务室,看着也不像马上要死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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