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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更多的血。 沾在那张纸白的面皮上，像是寒凉雪地上盛开的血色花朵。 喻轻舟的瞳孔蓦然紧缩，本能地伸手抱住了那副冰冷到不可思议的瘦削身躯。 唇瓣擦过耳畔时，他似乎听见了那人满怀眷恋的低语。 “可惜、时间不够了……这次也请好好保重，等我……等我……” 喻轻舟没有能够听见下文。 耳中嗡鸣声乍起，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扇陌生的门前。 他忘了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定定看着上方的红色指示灯。 不知过了多久，灯盏由红转绿，门扇打开。 看见从里头走出来的人，喻轻舟才像是从石化状态中解脱出来一般。 “……怎么样了？沈医生……他、他是……” “还没死。” 从口罩后方传来的平静嗓音像是一记定心丸。 喻轻舟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就那么关心那家伙的死活？”沈映雪平淡的嗓音中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 喻轻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看见那样的E027他确实是慌了神。 可是他也不确定，自己担心的究竟是E027这个人，还是可能存在于对方身体里的那另一个人。 ——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真实吗？ 喻轻舟恍惚地想着，眼前的一切越发模糊起来。 连同声音一起…… 带着他共同坠向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会是嶙峋的碎石吗？ 会是横生的枝杈吗？ 会是……无底洞吗？ 他好像看到了无数的结局，惨烈的，疼痛的，安详的……轰轰烈烈，寂然无声的…… 直到白色的雪，纷纷然坠落下来。 落在陡峭的石阶之上，也落在被血迹染污的衣衫之上。 第241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三十八） 喻轻舟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中崇山峻岭，白雪皑皑。 一条陡峭石阶蜿蜒而上，没入天际。 山风呼啸，如野兽嘶吼刮过耳际。 而他迎着风雪踽踽独行，每一步都仿佛抵着千钧之力。 前路不知何时会有尽头。 他也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地，一次次艰难挪动着脚步。 直到皮肤表面的冻伤寸寸崩裂，从青紫色的伤口内部流出浓稠发黑的污血。 一滴，两滴…… 在沿途溅落点点暗红色的花蕊。 又从零星的花束，铺开成艳丽夺目的花路。 好冷……好痛…… 然而比苦寒和疼痛更难熬的是，这苦痛本身不知何时会有尽头…… ——真的会有尽头吗？ 有无数个瞬间。 这样的疑惑鬼使神差地升起在心头，又在呼吸间被压下。 他想，自己难道不正是为了求得答案才踏上这条道路的么？ 豁出这条命去，只为了求一个答案。 那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自己又是否找到了答案…… 喻轻舟没有看到。 不知不觉中，天黑了又亮。 终于有一天，夜晚再也没有离去。 他的眼睛被那片漫无边际的白色灼伤，终于看不见了。 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在黑暗中摸索着，拄着染血的长剑，艰难前行。 黑暗增强了他的听觉。 喻轻舟于是听见了，夹杂在风声之中的幽幽人语。 陌生的……熟悉的…… 帮助过他的……欺辱过他的…… 给过他希望，又亲手将那份希望打碎的…… 那么多的声音，隐隐绰绰，嘈嘈切切，或高或低——无一不在说着停下。 停下吧…… 为何要徒劳无功呢？ 停下吧…… 就算看到了终极又如何？ 停下吧…… 让一切的痛苦和煎熬到此结束。 不再挣扎，投入母亲般安详的怀抱。 对了…… 母亲，在那个称谓浮现心头的刹那，喻轻舟似乎真的听见了，从黑暗中传来的渺远话音。 “枇杷……我可怜的……可怜的孩子……” 闻言，喻轻舟蓦地顿住脚步。 本来以为早就麻木的肉身内部，忽然生出拉扯般剧烈的痛感。 母亲…… “娘……亲……” “娘亲……我……我……” 喻轻舟猛然睁开双眼。 刺眼的白色灯光扎得他眼底生疼。 头脑中一片混沌，他分明记得，自己上一刻还独自在黑暗中独自攀援，听着呼啸风声中亦真亦幻的渺远呼唤。 这是……怎么突然就…… “枇杷？” 一道声音自左手边响起。 和梦境中一般无二的称谓，令喻轻舟心中一动。 蓦然转头，正对上一双隐含关切的深碧色眸子，似曾相识的一双眼睛，却又似乎并非他预想中的那一个。 可细细探究所谓的【那一个】究竟是谁，喻轻舟却是毫无头绪。 终究是虚梦一场，梦醒后转头成空。 “……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闻言，喻轻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肢体的绵软，身上冷汗涔涔，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可是偏偏，喉咙又干渴得厉害。 “沈……沈医生？” 听到喻轻舟这样说，沈映雪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过转瞬即逝。 “嗯，是我。” 沈映雪平静回答：“你烧了一晚上了，好不容易退烧。刚刚迷迷糊糊地说起了胡话，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么？” 喻轻舟摇头。 他也说不上来，之前那个究竟算不算噩梦。 沈映雪见少年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也不再追问。 而是往杯子里添了些水，又扶着喻轻舟从床上坐起来，低声道：“喝点水吧。” 喻轻舟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整个人恍恍惚惚。 也没有注意到对方说了什么。 嘴唇一碰到杯沿本能地就分开了。 直到清凉的水经由口腔划过干燥的咽喉，带来一阵滋润。 他才意识到此际，自己竟像个不能自理的婴孩般受人投喂的事实…… 喝水的动作蓦地一顿。 来不及吞咽的水流呛进气管中，喻轻舟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随即感到一双臂膀环过自己的后背，一下下轻柔地拍打起来。 喻轻舟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气息平复下来，突然间意识到经过这么一遭，自己此时正被沈映雪一整个儿揽在怀中。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距离。 对方身上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梅花冷香，几乎是直直地撞进喻轻舟的鼻腔。 之前因为呛咳而涨红的面颊，登时热度更上一层。 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沈映雪。 又唯恐在轻举妄动间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冒犯到对方，一时间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那……那个……沈医生我其实已经好多了，所以还是……”喻轻舟迟疑道，斟酌着如何措辞。 “怎么？” 沈映雪耐着性子听他往下说。 那副坦然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对眼下的情况毫无察觉，还是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考虑到对方的职业，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所幸，这样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沈映雪终于还是松开少年，退回到了相对适合的社交距离。 于此同时，喻轻舟也几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 “你现在是在讨厌我么？” “……” 沈映雪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平淡到几乎和问话的内容脱节。 导致喻轻舟没有能够一下子意识到，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反应过来之后又陷入更为强烈的惊诧之中，愈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因为这实在不像是眼前之人会说的话。 既不符合一贯以来沈映雪带给喻轻舟的印象，也完全超出了他们两人之间实际的关系…… 有那么一个刹那，喻轻舟的头脑中倏忽浮现的是另一道鲜明的身影。 骄傲的、别扭的、十足幼稚却不失可爱的……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就…… 喻轻舟下意识地这么想道。 回过神来又忽然惊觉，自己的记忆中，其实并不存在对应的那么一个人。 ——非要说的话，E027应该是形象最为接近的一个。 可喻轻舟又无比清楚，【那个人】不是E027，甚至……都不会是喻轻舟在这世间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这里。 和这个念头同时升起在心头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怅惘和空落。 眼前同时闪过没入漆黑前的茫茫雪白，以及之前E027说过的关于存在着另外的世界的言论，还有……对方在睡梦中意味不明的呢喃。 喻轻舟不由微微失神。 接着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对了，他好像还没有回答沈映雪先前的提问……简直就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一般。 “对不起，我……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相反一直都觉得，沈医生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对几乎已经习惯了监护所闭塞环境的喻轻舟而言。 沈映雪的出现，如同阴霾天空中骤然飘落的一抹雪白。 有着与周遭的沉闷与晦暗格格不入的清新冷冽。 让人在眼前一亮的同时，不禁在心底生出敬畏之心。 唯恐在无意间玷污了这份美好。 除此以外……除此以外…… 大概是表达的愿望太过于迫切，少年在说话时禁不住捏紧了身侧的床单。 沈映雪显然也注意到了，所以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 “知道么？” “什么？”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发好人卡。” “诶？” 沈映雪的目光就和语气一样的波澜不惊，以至于喻轻舟根本无法从中判断出对方所言的真假。 只好在有限的社交辞令中，选取了一种相对来说比较适合的应答方式。 “沈医生还真是，说笑了——” 说话间，喻轻舟已经移开目光，同时露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 沈映雪却没有笑，而是注视着少年回避的眼底，轻缓而认真地说道：“是真的。我喜欢你。” “……” 喻轻舟终于假装不下去了。 他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早已被捏得皱巴巴一团的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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