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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女子口中喃喃,方才大喊大叫过的嗓子沙哑如老妇,说话时的语气却像极了一个胆怯的少女。 黎念感到嘴角轻微的拉扯。 似乎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无声地笑了。 随即,他听到那个“自己”开了口,孩童稚嫩的嗓音稍稍压低,乍一听倒像是还未却完全变声的少年。 【你看你,才多久未见,就已然忘却了吗?】 那人幽幽说着,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缱绻的笑意。 女子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双眼渐渐圆睁,嘴巴大张着,发出困兽般呼哧呼哧越发的粗重喘息。 【……】 【我可是一直记得呢……那个晚上……】 那人顿了顿,仿佛真的陷入了某种回忆。 片刻后才又缓缓开口道:【那个你用刀杀死我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呢。】 女子一下子不动了。 就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死她死盯着面前之人。 嘴巴已经开合到了极致,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窒息般支离破碎的嘎吱声。 那样子委实不算好看。 身体里的那个人却仍旧笑着……笑着,注视着女子的神情悲悯而冰冷。 【该换回来了,说好的就一天,虽然迟了些到底也算是不晚,云瑶……还是你更喜欢我叫你阿姐?】 【……】 【你欠我的,一条命,还有一块玉佩……也可以还回来了……对吧,阿姐。】 伴随着那个人低缓温存的话音。 眼前火光乍亮。 原是女人走投无路之际,发了狠朝这边投掷过来的点着的烛台—— 第244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一) 最后残留于脑海中的—— 是女子狂乱的呼嚎,还有燃烧在黑夜中的熊熊火焰。 几乎染红了半个天际。 而在那远天之上,云层散开,确乎是一轮明亮到近乎妖异的满月,银白中泛着隐约的猩红,像是沾了血。 那天之后,黎念就没了母亲。 有,和没有,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女人在寝殿中自焚而亡,黎念侥幸生还,不过因为吸入了大量烟雾,昏迷了整整三天。 再醒来时,便多了一个疯妃之子的名头。 ——噢,还有就是那块玉佩。 本该和女人一起付之一炬的玉佩,不知怎么就跑到了黎念的身上。 醒来的时候,他就那么躺在四处漏风的屋子里。 身旁一个人也没有。 黎念苏醒的消息传到了那个男人的耳朵里,时隔一年有余,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不过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黎念倒没什么感觉。 毕竟以他们两个的关系,对方肯纡尊降贵来这么一次,自己就应该感恩戴德了……才怪。 总之,在拒绝了一些来自有心之人的善意提点之后,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吃的穿的用的,似乎是能简则简。 黎念一个半大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在半夜饿得睡不着。 睡不着他就翻身坐起来,借着夜色细细端详那块玉佩。 玉色温润,触手生温……除此之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恍惚间,脑中凭空浮现一幅画面。 月色下微风拂动的白色衣角,看不清面容的青年笑意宛然地注视着自己。 【这个,请你收下——】 视线下移,青年摊开的掌心赫然放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就当是方才一番话的报答。若是遇到什么要紧的情况,就摔碎玉佩,可以救急。】 【……】 片刻的迟疑后,他还是从对方手中接过了玉佩。 玉佩小巧,但并非毫无重量。 他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掌,再抬起头时,莹白的月光之下,再不见青年的身影。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再一瞧,消失在眼前的不仅是青年,还有山坡与溪流。 唯有天际的一盏残月,透过格子窗照在冷冰冰的床铺之上。 黎念清醒过来。 原来,自己竟然端详着玉佩,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还做了一个似真似假的梦。 说是真的,哪来的什么白衣青年,月下相赠…… 可说是假的—— 无端端地,自己又怎么会梦见那样一个未曾相见过的人,听到那样一番稀奇古怪的话。 思及此处,黎念心中微动。 若当真所言非虚…… 或许自己摔了这玉佩,就有可能见到对方,看清对方的样子。 有一个瞬间,黎念心中几乎被同一个念头占满。 ——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胳膊都已经举过了头顶,临了,还是不舍得松手。 倒不是念在这是继承自生母的遗物……事实上,他根本都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在黎念看来,只要到了他的手里就是他的东西。 ——无关手段与过程,结果胜于一切。 他不舍得摔了玉佩验证心中所想,一来,怕梦境虚妄,二来,就算梦是真的,难保梦中之人所言就不会是假的。 所以还是留着吧。 他想,留着,到底还是个念想。 就这样,黎念一直都没有再起过摔玉的念头。 哪怕是后来过着野狗般任人宰割的糟糕日子,他也从来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的念想。 直到黎念失手将人推进了水里。 一开始确实是意外。 甚至,黎念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想要伸手,将对方从池子里拖起来。 可是那该死的东西刚探出脑袋,就开始冲着他哭天抢地骂骂咧咧个不停。 一边命令他赶紧把自己拉上去,一边喷吐着令人作呕的恐吓与威胁。 ——真吵啊。 黎念不由地想道。 想让那张聒噪的嘴巴永远闭上,想要那副可鄙的嘴脸再也嚣张不起来。 这么想着的同时,孩童手上原本向上拉扯的动作不自觉地就调转了方向。 由吃力的拉拽变作用力的按压。 一次、两次…… 回过神来的时候,黎念已经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薄薄的被褥隐约散发着潮气。 也不知是染了风邪,还是经过之前的那一番拉扯,整个人失去了力气。 浑浑噩噩间,黎念冷不丁又有了摔玉的想法。 不是盼着神兵天降,救自己于水火,而是很单纯地不想让玉佩流落他人之手。 宁愿毁掉,也好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那时的黎念尚且不确定,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未来。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虽然对方是个该死的,但他也确实是杀了人。 会死吗…… 还是会被关起来呢…… 黎念恍恍惚惚地想着……想着,本能地蜷缩成一团,紧紧攥着心口处的玉佩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结果……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中途,那个男人还破天荒地出现了一回。 黎念刚开始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他想多了,因为男人一副连还有他这么个儿子都不怎么记得的样子。更不用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奴才。 是的,奴才。 杀人偿命,但是杀奴才就不需要。 这是黎念在一次次的观摩和实践中,逐渐确认的真理。 人和人…… 人和畜生…… 畜生和畜生…… 这些统统都是不一样的,狗屁的众生平等! 要想不被踩在脚下,就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 杀掉那个原本站在最高处的人,然后取而代之,唯有如此才有可能真真正正地站起来做人…… 要想杀死那个人,首先要接近对方。 这点说简单不简单,说难——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就比如,男人子嗣单薄,而自己至少还顶着长子的名头,还有……一张酷似生母的可爱面孔。 黎念想了许多,计划了许多。 包括,一些不得不为此而作出的小小牺牲,全部都考虑在内。 然而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还是出现了一点意外——确切来说,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物。 那一天,那个微风拂动的夏日午后。 靠在井边小憩的孩童,忽然被胸口处的一阵灼热惊扰。 他蓦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只见一个人正站在不远处晃动的树影间。 白色的衣角随风微微掀动。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青年微微侧过脑袋,束起的黑发之下,是一张略显疲倦的平静面庞。 四目相对间,一股电流倏忽爬过背脊。 黎念陡然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曾在梦中见过的……见过的那个人! 第245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二) ——喻轻舟。 青年这样自我介绍。 孩童也这样称呼对方。 无关身份高低,亲疏远近,始终只是以名字相称。 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状况呢? ——应该还是黎念的原因。 因为黎念他,不想以此框定彼此之间的关系。 尽管在事实上,从一开始,喻轻舟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因为感应到了,你颈间系着的玉佩——” 原来,青年就是那个赠予玉佩的人…… 那个传闻中和黎念的生母曾有过一腿的那位…… 心底蓦地生出丝丝缕缕的不快。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 黎念默默攥紧了藏在衣服下方的玉佩,感受着掌心不断传来的奇异热度。 他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可是,就这样把玉佩交出去,是黎念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这是我的东西。 黎念如此想道。 他甚至想过,宁可在死前将玉佩摔碎,也绝不交于他人之手。 所以事到如今,即使东西的前主人已经到了跟前,他还是不想拱手交出。 不舍。 不甘。 更不愿。 思及此处,孩童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色,藏在袖中的五指蓦然收拢。 再抬起头时,却又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柔弱模样。 “请问,可不可以不把玉佩带走,这是娘亲留给小念的唯一念想了……我……我实在是……” 娘亲。 多么陌生的称谓啊。 此前,黎念也从未在意过什么母子亲情。 可是当真对着青年这样说出口的时候,却远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那样的自然而然,仿佛自己真的打心底这么想着一般。 ——真稀奇。 孩童不动声色地暗忖着。 说话间,他的眼底已经蒙起一层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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