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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站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两下。 ——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完了话，少年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观瞧着青年脸上的表情，似乎只等着后者答应一声，就立刻告退离开。 腼腆到有些傻气的表情，与这副面孔原本不搭。 结果却意外地和谐。 ——这样就好。 就好像，至少不会让喻轻舟误以为，此刻床边立着的不是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少年，而是某个死而复生的人…… 或是别的什么，借尸还魂的鬼。 ——这样就好。 任由少年原路返回。 不会有什么更坏的事情发生。 只要……不去理会对方冻得略有些发青的苍白面孔，和那张脸上正勉力冲自己做出的微笑模样。 可，喻轻舟还是没有做到。 正像是那一年，他没有能够控制自己走向暮色中孤单的身影。 他更加无法对少年眼前的处境视而不见。 “留下吧，别再着凉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似乎见到那双瞳眸深处一点点亮起。 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无法抑制的暗自欢喜。 那样的清晰明了。 这么看着，似乎又更为肖似那个眸光明亮的少女了。 ——也罢。 喻轻舟暗自想道，自己终归是来还债的。 第247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四） 喻轻舟感到一侧床板轻微地塌陷。 与此同时，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慢慢靠拢过来。 在刚刚好距离喻轻舟会心生戒备的距离，停止下来。 ——好安静。 像是睡着一般，又好像死去一样。 尽管如此，喻轻舟还是能够隐约听到，夹杂在风雨声之中的微弱心跳声。 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明明很困，但喻轻舟无法轻易睡着。 自从开始旅行以来，他一直处于类似的状态。 逐渐习惯之后，也就对睡眠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了。 ——有时，甚至是抗拒的。 因为会像刚才那样，无可自拔地陷入乱梦之中…… 无力反抗，无处逃生。 好不容易醒过来，比起充分休息之后的浑身轻松，喻轻舟感觉更像是方才经历过一场生死疲劳的厮杀。 又一次的侥幸脱困。 然而下一次呢？ 下一次还会是这样的幸运或不幸吗？ 喻轻舟无法预测。 在这个充满了无常命运与诸多不确定的世界上，人类何其渺小。 个人的愿望又是何其单薄。 喻轻舟甚至无法说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种多少带着点戏谑意味的话语。 他太疲倦了，疲倦到无力回看来路。 也许—— 死亡才是最好的休憩。 他想要的，想要得到的，归根到底无非就是一场长眠不醒。 仿佛从未来到这世上那样地——无牵无挂地安然逝去。 所以，喻轻舟才会来到这个地方。 循着故人的气息，一路跋涉，终于见到的却只剩下流着故人血脉的孩童。 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喻轻舟对上孩童漆黑无波的眼眸。 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疲于奔命的身影。 这应该就是了结因果的最后一站了。 他在心中默念。 在那之后，就算即刻死去也…… 念头升起的同时，脑海中倏忽划过泪流满面的少年脸庞。 那是最后一次下山前，喻轻舟去和黎宵告别。 一人一半妖隔着结界彼此对视。 少年似乎说了什么。 喻轻舟没有听。他还是担心自己会心软。 舍不得，放不下。 到头来也只是害人害己。 如果没有遇见自己，如果遇见的不是自己—— 对方都会有更加和顺的命途吧？ 即使知道在已然的发生之外，没有什么是必然的……喻轻舟还是止不住地那么想。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 如果我不曾参与其中的话，会不会…… 【——忘了我吧。】 虽然没法把对方的眼睛原样归还。 但是有炼化了本源妖力的灵剑相伴，又有常师伯与掌门的关照和提携。 假以时日，少年一定重新能走上正途。 喻轻舟那么想着，眼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异色眼瞳，终于在不甘中缓缓闭上了。 ——睡吧，等到醒来时，一切都会不同。 喻轻舟注视着陷入沉睡的少年，在心中默默说道。 从黎宵处离开的时候，喻轻舟与一名少女擦身而过。 后者行色匆匆。 却在擦身而过时，蓦地停住脚步，出声唤住了正欲离去的喻轻舟。 【喻……师兄？】 喻轻舟循声回头，瞧见了久违的甄珠。 有段日子不见，小姑娘长高了。 往日的娇俏依可爱稀尚存，气质却沉静不少，多了几分成年女子的端庄温婉。 喻轻舟笑笑：【好久不见。】 甄珠看着笑容与从前一般无二的青年男子，心头一阵恍惚。 想起初到宗门的那些日子。 那样无知无识、肆意挥霍的时光，当时不觉有什么，如今却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 先是禁地的封印无端松动。致使妖魔横行，邪祟肆虐。 期间，沈师姐疑似被魔头掳走，从此下落不明。 那之后，又听闻喻师兄四处奔波，搜寻诛杀妖魔、解救师姐之法。 好不容易有了些许转机，前方战场又突然传来林安师叔的死讯—— 形势愈发吃紧，师门不得已提前将喻师兄召回，以作支援。 最终的浮木山一战，他们所在的一方虽然侥幸获胜，却是损失惨重。 折损在其中的同门不计其数，幸存下来的亦是元气大伤。 损伤不止有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作为最后到达现场的一批弟子，甄珠没有能够亲历那场血战，却依旧从那冲天的血腥浊气中一窥战事的惨烈。 遍地哀鸿…… 到处都是破碎的血肉，翻折的断骨。 这些残破的尸骸彼此混杂——有妖物的，也有同门弟子的。 其中，妖物的残骸居多。 这并非因为死去的妖物更多，单纯只是因为妖物会吃人，可以连骨头带肉吃得渣都不剩…… 在场的每个人都低头不语。 沉默清理着战场，企图在尸骸中寻找一息尚存的同门。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是好的。 管他缺胳膊断腿，还是少了半个脑袋……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 可是老天爷连这点希望都吝啬于给。 甄珠哭了。 分不清是难过的，还是被恶臭熏的。 她一边流泪，一边在脏污的尸堆里努力翻找着。 从前连死老鼠都不敢碰一下的小姑娘，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能够面不改色地扒拉开蛆虫涌动的腐烂肉块。 亲手为一张张残破不堪的面孔，合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死者达千余人，其中还不包含被妖物吞噬，没有留下遗体的诸多弟子。 后者则被统一列入失踪人口名单之中。 喻轻舟并不在这名单之上。 同样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在失踪之外其实还存在着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叛逃。 ——并非所有人都是勇士。 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直面凶残的魔物和血腥的厮杀。 有的人在绝望中自戕，也有人临阵逃脱。 甚至倒戈加入了妖魔的行列，自愿受到魔物的驱使，只为了免于挖心掏肝之苦…… 【不可能，喻轻舟他、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半妖少年坚决地争辩着，说到激动处竟是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啊呀冷静，冷静些，这又是做什么……】 常师伯忧心忡忡地瞧着黎宵，向来喜气洋洋的红润脸膛如今写满了愁绪。 他想伸手扶起面色惨白的少年，却被后者伸手挡住。 黎宵望向常师伯，向来骄傲的少年终于为了另一个人低下了头。 他是那样地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师伯，我知道他不会的！就算……就算你不信我，喻轻舟他从小在隐仙宗，他对这个地方的感情，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就算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当了走狗……他也绝无可能——】 【住口！】 常师伯急忙喝止少年，唯恐对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我知你心中烦乱，可再乱也不能口不择言，妄议论同门，我看你这孩子就是昏了头了……唉，有功夫在这里胡说八道，不如回去面壁思过，反省反省自己错在哪儿。】 常师伯边说，边拿眼神示意。 意思是掌门人在场，有什么事等回去再商量。 可惜，少年就跟睁眼瞎似地完全不接茬儿。 梗着个脖子，一副不将事情掰扯明白，死活不离开的倔种样。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掌门人突然开口。 【若站在对面的人，是他的师父师姐呢？】 平静的一句话却如同平地惊雷。 话音落下的同时，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就连没忍住在外头驻足偷听的甄珠，闻言亦是心内一震，差点没忍住惊叫出声。 第248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五） 叛徒…… 喻轻舟…… 在听到掌门和师伯的谈话之前，甄珠是万万无法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的。 最初的震惊过后，少女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是不是应该立刻掉头离开，并且装作无事发生呢？ 正在犹豫之际，冷不丁从里面推开的房门差点迎面撞到甄珠的脸上。 “黎……黎师兄？！” 黎宵见到在门外站着的甄珠显然也是一愣。 “你……” 迟疑的神情一闪而过。 少年冷声肯定道：“你都听见了。” “我……” 甄珠一时语塞——实在是黎宵的眸色太冷。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年的脸上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 尤其是那只碧色瞳眸深处划过的一丝猩红。 像极了她从前撞见过的那些凶残魔物……眼前蓦地闪过在清扫战场时所见到种种景象，连同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刺鼻血腥味道一起复苏在鼻端。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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