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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被蛇类盯上的青蛙一般。 甄珠不由地僵直了身体。 “无论你听见了什么，记得闭上嘴巴。” 黎宵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少女的异样，只是这么冷冷丢下一句。 直到目送对方转身离开，甄珠方才稍许缓过神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对不住了，那孩子就是这样一根筋的性子。”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略带歉意的温厚嗓音。 甄珠转头，却见是那位宗门中最好说话的常师伯。 常师伯似乎是追着少年来到门外，却又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像是看出了甄珠心中的疑惑，常师伯轻轻叹了口气，和善的圆脸上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 “这时候一个人待会儿没什么坏处。说得多了，倒可能适得其反。” 末了，又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一句。 “阿昭从前也是这般……” 在宗门的这几年，甄珠也是听说过一些这位常师伯的事情的。 对方曾经爱慕于黎师兄的生母。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位女子并没有接受常师伯的爱意，后来更是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妖魔有了纠葛，还生下了拥有半妖血脉的黎宵。 可是，常师伯却并不因此对故人之子抱有成见。 而是对后者视如己出。 护犊子到了宗门中人尽皆知的地步。 初听这个故事时，甄珠是多少为常师伯感到有些不平的。 既是为对方的一腔深情错付，也为了心中那份天然的正义感。 甄珠幼时就目睹过被妖魔戕害过的村落。 虽是途经，但差一点就被装死混入尸骸中的魔物所伤，险些殒命，若不是后来……后来…… 想到这里，甄珠不由地思绪一顿，再度陷入恍惚。 奇怪。 不知是否是年深日久的缘故，她竟有些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 甄珠在心中默默肯定道。 可是那个人……救了她的那个人，究竟是…… 记忆就像是陷入了浓雾般的深深黑暗。 看不穿，摸不透。 甚至光是想要触碰这件事本身，都带着一种难言的禁忌。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每当想要更进一步头脑中就会浮现类似的声音，拉扯着将她带离那片黑暗的禁区。 如此说来，那次的经历其实是在甄珠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的。 她因此而变得极其厌恶妖魔，后来经历层层选拔进入到宗门当中，立志成为一名能够除魔卫道的强大修士，也就十分自然了。 可是，甄珠并不讨厌黎宵。 甚至在后续的相处中对这位黎师兄，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明明少年身上也流着自己最为憎恶的妖魔的血液，可就是……完全无法将对方和自己曾经见过的妖物混为一谈。 也许因为那副同寻常人类无异的姣好皮囊…… 也许因为对方身上那另一半属于人类的熟悉气息…… 让少女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她最终说服自己。 之所以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是因为黎师兄在某种程度上和她是同病相怜的。 甄珠自己差一点丧命于妖魔之手。 而黎师兄，如果没有来自妖魔的那一半血脉的拖累…… 既不会和周遭的同门那么格格不入，更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形单影只的境地。 但凡有几个同龄的朋友，也用不着成天跟在喻师兄的身后，明明长眼睛的都看得出，喻师兄的满心满眼都装着那位沈师姐…… 而沈师姐分明也是有意的。 原本也就一层窗户纸的事情，只等着沈师姐点一点头。 等到二人成了婚，到那时无论黎宵情愿与否，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一夕之间一切就都变了。 应该说是天翻地覆。 得知喻师兄有可能叛变的消息，甄珠第一时间是吃惊和不可置信的。 可是最初的冲击过后。 少女的心突然又被一种不可告人的阴暗念头所抓住。 如果…… 喻师兄当真和妖魔勾结叛出了师门，是不是就意味着对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诚然，喻轻舟从前并没有苛待过甄珠，甚至可以说是待少女不薄。 初来乍到的时候—— 寻常修行的日子—— 虽然不是热情周到的那一类，却结结实实的给予了许多帮助。 只是…… 【如果先遇见黎宵的人是我就好了。】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古怪念头倏忽掠过心头。 像是落进湖心的一片小羽毛，悄无声息间，亦会激起涟漪阵阵。 每当兴起这样的念头，甄珠就会止不住地开始反省，羞愧于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想法。 可倘若喻师兄当真…… “如果这小子能更加合群一些就好了。” “……” 差点就忘了，自己还站在什么地方。 甄珠蓦地抬眼，怔怔看向说话的常师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才刚偷听被抓包。 少女面上立刻闪过一丝的慌乱和惶恐。 常师伯却是轻轻挥了挥手，颇为愁闷的脸上浮现宽慰的笑容。 “原本还想着该怎么同你说，这下也算是省事了。” “诶？” 闻言，甄珠感到不解的同时，也愈发忐忑起来。 “师伯您的意思是？” “嗨，小姑娘用不着紧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常师伯顿了顿，略微正色后，这才又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那孩子有些太过依赖于他那位喻师兄了，虽然其中不乏禁制的缘故，但终归不是长久之事。他个性执拗，又不愿意同人敞开心扉。容易认准了一个死理就不回头的走到天黑。” “其实黎师兄他——” 甄珠忍不住喃喃出声。 又在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之后立刻闭了嘴。 常师伯却只是笑笑。 “无妨。老头子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关切这傻小子。” “我……” 甄珠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自己如何想是一回事，被当着面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作为长辈，对方也没有直接说破就是了。 “在山上这么几年，他就没能交上几个朋友，能够说的上话的并且真心相待的同龄伙伴更是只你这么一个。” 只她那么一个…… 这话听得甄珠心头微动。 是啊。 事实也确乎如此。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一般，心脏灌进了暖意的风。 而常师伯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完全超出了少女的意料。 他恳请她，以一个慈祥的长辈，而非高高在上的师长的口吻，恳请甄珠多陪黎宵说说话。 竟是……仅此而已。 回去的路上，甄珠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她从未想过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长辈的首肯。 理智与情感彼此拉扯着。 最终倒向了更为万劫不复的那一边。 然而在明面上，少女还能冠冕堂皇地告诉自己，这是受了他人之托，不得不为之。 而且，和常师伯，和整个宗门站在一处，无疑是站在了正义的一边。 于是她就这样，将先前那一刻对上少年晦暗眼神时的惶恐，完全抛在了脑后。 第249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六） 原本，甄珠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时间。 因为显然，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妖魔侵袭的土地之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废墟，有时候不仅代表着破坏本身，还寓意着崭新的开始。 将一切尽数推倒，毁坏到不能在毁坏的时刻。 重建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比起对于已然构建完善的体系之上进行涂抹和修改，从头开始反而是更为理想的选择。 只要愿意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对甄珠来说，在偏好的人事物上花费精力从来充满乐趣。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黎师兄。 至于时间，更是一剂无上的良药。 黎宵是半妖之躯，而甄珠自己作为资质不差的修士，只要勤加修炼，将来能够陪伴在对方身旁的岁月自然还长。 无论是日久生情，还是用真心换真心，甄珠都有足够的决心和信心。 当然还有一点，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 尽管目前在修为和见识等诸多方面，甄珍自认还远不及喻师兄，但是在专情这一点上，她自信是要胜过喻轻舟的。 她不像喻轻舟会在二者之间举棋不定。 既无法对心悦的沈师姐主动出击更进一步，也不能对黎宵的示好完全做到视而不见。 若是换作是自己，在喻师兄和其他任何人之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坚定选择前者。 在感情中，既然认定了一个人，就要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对那个人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少女的爱恋是纯真且炽烈的。 尤其是在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重大变故之后。 甄珠对于生的可贵和自己的情感，都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此外，还有一点意外的收获，那就是常师伯明确的支持。 比起背负着叛徒之名、不知下落的喻师兄，身世清白，立场坚定如自己，显然更适合陪伴在黎师兄的身旁。 然而，情况却不容乐观。 刚从前方战场回来不久，黎宵就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因此需要关起门来安心静养，在此期间谢绝探访。 ——这是对外的说法。 甄珠见到的真实情况是，少年被以照顾的名义囚禁了起来。 禁止外出，禁止参与任何常规的宗门活动。 一开始，甄珠还满心不解。 觉得就算在喻师兄是否叛逃的事情上有所分歧，也不该这样施以这般强硬的手段。 况且少年的性子人尽皆知，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越是压制，越是叛逆反抗。 何以掌门与常师伯会一致同意通过这样不合理的处理方案？ 直到甄珠真正有机会见到黎宵的面，少女方才明白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昏暗的石室之内一片静默。 简单到一目了然的陈设，除了靠墙铺着的甘草垛，便是悬于石壁侧面的一盏幽微灯火。 甄珠站在石室入口处，望着蜷缩于角落里一动不动仿若死去一般的少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甄珠求了许久才求来的机会。 不敌少女的真诚，常师伯最终勉强点了头。临了又叹息般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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