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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足以融化任何一个良知尚存者的心。 青年显然也在其中。 他闻言怔了怔，看向黎念的目光中流露复杂之色。 “你的母亲，云瑶姑娘她……难怪……难怪……” 青年在口中低声喃喃着，那话音似是叹息，似是感慨，本就倦倦的眉眼间笼上无言的悔意。 那副怅怅的神情看来并不似作伪。 ——在后悔什么呢？ 是没有及时出现，见自己口中的云瑶姑娘最后一面？ 还是丢下一个孤女独自离开，留对方在这乱世之上无根漂泊，弥留之际还念念不舍着？ ——随便什么吧。 黎念暗自思忖。 只要是真的心存愧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对自己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的。 抓住这份愧疚。 充实它。 放大它。 让它实实在在地为自己服务。 这才是自己接下来真正该做的。 黎念掩下心中的盘算。不急。他对自己说。 计划从来都赶不上变化，最重要的是，以静制动，徐徐图之。 “云瑶……你、你竟然知晓我娘亲从前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叫她了，你们……是很相熟的关系吗？” 孩童小心翼翼地探问着。 先是讶异、惊喜，微微停顿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欲言又止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这是第二次，黎念在喻轻舟的面前提起自己的生母。 并且加上了一个【我】字，无非是为了在青年的印象中，加深母子二人的联系。 不是觉得后悔吗？ 那就继续后悔下去吧。 ——但至少记得，还有我在这里。 你对不起的人留下了一个孩子，同样的孤苦无依，同样的孤立无援……并且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 是要抓住机会沉溺在无用的自责之中，还是—— 采取实际行动，亲手缝补被现实刺痛的良心呢？ 黎念静静伫立着，以仰视的姿态等待着青年的回应。 片刻后，后者叹息着移开了视线。目光中多了点追忆的神色。 “在下和令堂，应该算是旧友。” “旧友？” 黎念轻声复诵着，心里涌起些许的失落……竟然只是旧友么？ 按照那个女人对玉佩的珍惜程度，他还以为两人之间至少应该有过一段更为深切的过往。 可是，他细细端详着对方的神情动作，说话时细微的语气变化。 还是看不出更多掩藏的情绪。 反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淡淡倦意，更加地令人深刻。 这个人，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经过了漫长到令人难以想象的艰难跋涉，才终于来到自己面前的。 这个念头在心头升起的时候，孩童不由地心头微动。 黎念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主动费心为自己做过什么。 更不用说是这般的…… 如果…… 如果世上也有个人，是可以为了他，这般的煞费苦心…… ——可是没有。 过去没有。 现在没有。 只恐怕未来也…… 那一刻，孩童贴着玉佩的胸口，分明涌起一阵烧灼的妒意。 眼前蓦然浮现冲天的火光—— 却不全然是夜晚的景色。 火焰中四散奔逃、哭喊嚎泣的人们，那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孔，熟悉……又陌生。 而【他】只是看着，看着大火熊熊燃烧着，尽数吞吃一切。 除了那个跪坐在身旁土地上，埋着头长发散乱又哭又笑的少女。 那哭笑声，自己也是再熟悉不过的。 （……云瑶。） 黎念为脑海中闪过的奇异画面蹙起了眉头。 他又看到了……不可能看见的场景。 只不过，从前都是在梦中。 这一次却是在青天白日，梦醒之后。 莫非是因为，梦中人来到了现实之中…… 黎念没有放任自己的思绪自流。 担着疯妃之子的名头，不代表他也要变成个疯子。 何况，比起那些虚无的梦境，眼前之人才是自己应该抓住的—— “小道长……” 黎念忽然开口唤道，随即满意地收获到对方面上一闪而过的明显的诧异之色。 自己却依旧不动声色。 仿佛对青年的情绪毫无察觉一般地，垂下无辜的眼帘，絮絮将剩下的话语补全。 “娘亲她在临终前，一直念着这个名字……那时的我不懂，如今想来，大概就是想着再见上最后一面吧。” 孩童嗫嚅着说完，眼底已经有了晶莹的泪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抬头。 只在心底默数着。 微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已然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倏忽晃过白色衣角。 下一刻，一只算不上多么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了黎念的肩头。 青年俯下身来，视线与孩童齐平。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却认真。 他说：“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第246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三） 黎念不清楚，谎话说一千遍，是否就会成为真实。 但，他确实知道，人是善忘的动物。 如果旅途过长，而不及思索，道路就会逐渐与目标背离。 等到停下来回望来时道路的那一刻，才会陡然惊觉，不知何时早已经是南辕北辙。 而黎念要做的，就是在其间混淆视听的那一个。 不叫对方提早发现，自己已然偏航的事实……或是从头到尾，都将人蒙在鼓里。 为什么要回头呢？ ——既然我已经在你的身边。 为什么又要停下呢？ ——既然这条路的尽头终将别无他人，只余下你，和我。 伸出的手掌向内收拢，状似无心地将青年搂抱在双臂间，用嬉闹的姿态蒙住对方时常被倦意笼罩的双眼。 柔软的唇舌开合，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用纯真的言辞，错开对方偶尔不安的问询。 像个善于伪装的恶鬼那样…… 在无意间踏入自己领地的旅人面前，假作无辜受困的同类。 一点点卸下对方的防备，放松对方的警戒心，直到…… 直到…… 黎念忽然发现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是个头。 原来和初心背离的，不止是被揽在臂弯中的青年，还有他自己…… ——其实也大差不差。 不过是从想要留住一样东西，变成了想要留住送东西的人。 因此不惜扮做另一个模样。 像是那本子中的画皮鬼，本是青面獠牙、形貌丑陋骇人的怪物。 披上亲手绘制的皮囊，化作个美女模样。 一惊一乍地扑进书生的怀中，面上惊慌，心中窃喜。 在没人瞧见的地方暗笑着，他们的身后，那通向外间的重重门扇正缓缓合上，落入陷阱的书生却还毫无察觉…… “我……我好怕……” 黎念立在昏暗中怯声说着。 柔软的长发散乱下来，如同茂密的深色藻类，缠乱地铺开在床边。 是夜，风雨交加。 窗外隐约有雷声涌动。 带着潮意的夜风透过窗户缝探进来，单薄的寝衣曳动，愈发显得近前的身影摇摇欲坠、羸弱不堪…… 喻轻舟定定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一时无言。 他方才从睡梦中醒来。 梦境杂乱，不胜细数，依稀是过往种种，人事纷乱，缠缚不休…… 而自己置身其中，正像是无意间跌落蛛网的飞虫。 一旦被缠上，挣不得，也逃不脱。 心乱至极、惶惶不安之际，喻轻舟猝然惊醒——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的东西，自青年的额间滑落，凉凉打在颈侧，激起一阵无声的颤栗。 他接着转过头，就见到了床畔立着的身影。 这样孤零零的一个，苍白又纤弱，仿佛深夜里无处可归的一缕幽魂。 “小道长——” 似曾相识的呼唤在近前响起。 隔着风声和雨声，直直钻进喻轻舟的耳底心底。 几乎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恍惚间，他竟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暮色四起的傍晚。 如血的斜阳，尽数洒落在茂盛的草坡上。 不远处小溪潺潺，喻轻舟站在略高处，远远瞧见一道孤单的身影。 ——是白日里见过的少女。 喻轻舟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因为少女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样的热忱和炽热……他毕竟是迟钝了些，又不是真的木头。 ——如何能够不明白？ ——如何又能够真的一口答应？ 喻轻舟对云瑶并非全无好感，不过这好感无关男女之情，单纯就是对于美好的人和事的欣赏。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带少女离开，正如对方所愿的那样。 可是那之后呢？ 在短暂的逃离之后，背井离乡的少女最终又该何去何从？ ——说到底，喻轻舟自己也是官司缠身。 所以实在无法，也没有那个心思，再额外去担负起一个少女的安危与喜乐。 在拒绝了对方的请求之后，喻轻舟就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二人单独相处的场合。 然而，那一晚，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喻轻舟还是走了过去。 也许因为，那是他在当地停留的最后一晚。 也许因为暮色太过凄迷，将笼罩在对方身上的那份孤寂烘托得太过深重。 只是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便认出那并非云瑶本人。 很像。 但不是本人。 喻轻舟很快就意识到，这恐怕就是云瑶那个从不在人前露面的同胞兄弟。 叫做云止。 他记得，对方回应他时脸上聊胜于无的淡薄笑容。 ——那应该也是属于云止本人的吧。 从喻轻舟手中接过玉佩的时候，两人的手掌在无意间触碰到。 指尖留下冰冷的触感。 本该只存在于回忆中的凉意蔓延。 喻轻舟蓦然收回神，定睛看去才发现，原来是扶着床沿的手掌在无意间触到了少年冰凉的发梢。 那头发竟然是湿的。 不仅如此，就连少年下颌处都有水滴滴落。 一点、两点…… 似乎刚才落在自己额间的，也是—— “我……我又听见她在梦里那么叫着了……一声接着一声地唤着小道长……” “……” “我、我实在睡不着，心里怕得厉害，睁开眼睛就想来见见你……喻轻舟，见到你还在这里，安然无恙的，真好。” 真好…… 少年这样说着，似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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