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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的情况不妙，若是……若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知会外头。” 这话听得甄珠心头一沉。 然而，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都未曾想到，会见到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明明上一次分别时，对方虽然怀着满腔的愤懑不平，但至少人还是精神的。 哪里像是如今这般……这般的…… 思及此处，甄珠心头简直疼得发紧。简直感到难以呼吸。 甚至在某个瞬间，大逆不道地对掌门与常师伯生出些埋怨来。 少年确实是倔了些，又不是犯了天条。 如何能够这般简单粗暴地—— “……黎师兄。” 甄珠呆立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呼唤。 小心翼翼的语气中满是疼惜的柔情。 只可惜，角落里的少年似乎没有听到。 甄珠于是又重复唤了两声。 终于瞧见对方有了反应。 伴随着嘎达嘎达金属彼此摩擦碰撞的轻响，一直缩在角落里纹丝不动的少年缓慢抬起脑袋，向这边看了过来。 见状，甄珠不由得心中一喜。 立刻踏前一步，抬高些声量道：“黎师兄，是我，甄珠。我来看你了，你——” 然而不等将满腔的思念尽数诉诸于口—— 少女喜悦的嗓音就蓦然卡在了喉间。如同一只在歌唱中冷不丁被扼住咽喉的雀鸟。 因为她看见了，从少年垂落的发丝间露出的猩红瞳孔，那般妖异而浓重的赤色，完全就是吃人的妖魔才会有的…… 也就是此时，甄珠才后知后觉地分辨出空气中某种不祥的铁锈味。 适应了昏暗环境的双眼僵硬下移，这才看到以少年所在的角落为圆心，四下散落的森白骨骸。 其间，甚至还有缺了一角的圆形颅骨…… 呼哧、呼哧。 这是甄珠踏入这个地方后，第二次感到了呼吸困难。 却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理由。 她在害怕。 这感觉似曾相识。 好像幼年时站在被妖魔屠戮过的村落间。 大人们挨家挨户地搜寻可能的活口……他们都说妖物已经尽数离开。因此叮嘱小姑娘站在原地不要离开。 一般大人说什么，小孩子总是信什么。 甄珠也是如此，可心里的某处却总是惴惴的，毛毛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忐忑。 就好像……就好像是此时此刻…… 过去与现在彼此交汇。 耳中忽然听闻窣窣的轻响，像是风声微动。 甄珠心头悚然一惊。 时间重叠，她和身体里那个幼小的女童一齐抬头，随即看见了朝着自己扑来的那个东西…… 狰狞的面容，还有锋利的獠牙。 正是—— 确凿无疑的魔物。 “——啊啊啊！！！” 甄珠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叫出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那些之前还被甄珠加以诅咒、认为是酷刑的沉重枷锁，将眼前的怪物牢牢地困在结界之内。 得……得救了。 泪水在仓惶间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逃了。 拖动着如同灌了铅一般冰冷僵硬的四肢，甄珠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逃向出口。 途中，她冷不丁地撞上一个人，终于趔趄着摔倒在地。 定睛一瞧，却是许久不曾得见的常礼。 虽然不是特别熟悉，但在刚才的惊吓之后，突然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不可谓一种莫大的安慰。 “前、前辈……那那里头的那个怪物到底……” 甄珠语无伦次地说着。 脑子里完全一团乱麻，她迫切想要搞清楚，或者——试图否认某些事情。 因此没有注意到，对面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黝黑眸底，此刻出奇得冷淡。 “啧。” 意料之外的反应。 甄珠一怔，眼前同时落下一道影子。黑沉沉地将她笼罩在其中。 陡然袭来的压迫感令少女肩头一沉。 随即听到一道不无戏谑的话音。 “你所说的怪物，可是像这样的么？” 听到这话，甄珠虽然心下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在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孔的同时。 她的瞳孔蓦然收缩，原本因为泪痕而麻木僵硬的脸孔再度因为惊骇变形。 似乎是一次性经历了太多的刺激。 眼前的一幕，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甄珠惊叫一声，随即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见状，常礼不紧不慢地俯下身来。 在确认少女只是单纯地吓昏过去之后，他轻嗤一声，抹掉了脸上的变化。 顷刻间，就从那张介乎鱼类和人类之间、斑驳镶嵌着稀疏鳞片的可怖面容，变回了白白净净无比讨喜的糯米团子。 “光是看一眼都吓成这个样子，还谈什么喜欢……” 常礼一脸漠然地自言自语着，忽然又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煞有介事地耸肩叹息道：“所以说，还是最喜欢哥哥了，要是哥哥在这里就好了。” 常礼喜欢喻轻舟。 不仅因为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还因为后者是为数不多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见到他妖化模样，没有侧目而视的人类。 从前，仗着自己化形后可爱的模样，常礼也一度在宗门内外—— 尤其是一些女弟子间，受到颇多欢迎。 可是，那些捏着常礼的脸蛋口口声声夸奖他可爱的男男女女，在见过他真实的样子之后，都陡然转变了态度。 大多数变得避之不及。 少数还留下来的，也态度微妙，不是过分小心，就是过分热情。唯恐被看破心中所想似的…… 而喻轻舟是从头到尾一以贯之的人。 既没有因为常礼伪装出来的可爱样子而态度热切…… 也没有因为他真身而心生芥蒂…… 好像什么样子都是一个样子，没有美丑，不分高下。 “这个样子的小礼，哥哥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某天，常礼顶着那张人不人鱼不鱼的古怪面孔，状似无意地向喻轻舟如此问道。 “嗯。” 喻轻舟一眨不眨地直视那张面孔，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随手在那颗鳞片斑驳的大脑袋上摸了一把。 常礼很享受这样的触碰。 整条鱼舒服得简直要翘尾巴尖儿。 但他还是稳住心神，继续问道：“那会觉得丑陋吗？” 听到这话，喻轻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会有那样的感觉吗？” 当然—— “不会。” 作为这片修行界近百余年来最有可能化龙的一条鲤鱼，他简直自信得要命。 “那就行了。” 还是少年的喻轻舟如此回答：“你有你自己的标准，又何必去在意人类定义的美丑。” 常礼眨了眨眼睛，硬是从那张奇形怪状的脸上挤出几分天真的神气。 “如果……我在意的人觉得在意呢？” “那么那个人，大概也并不值得你的在意。” “这样啊……” 常礼口中喃喃着，像是极为满意这个答案一般地笑弯了嘴角。 在抬起头时，一张脸又变得如秋月般圆满白净。 喻轻舟因为掌心陡然变换的触感，微微顿住了动作。看向孩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常礼撒娇似的笑着，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瓜去蹭少年摊开的手掌。 “因为……” 他笑着喃喃：“我想要在哥哥心里变得更加可爱嘛。” 想要变得可爱…… 想要值得被爱…… 唯独不想要虚假的爱。 所以，如果有什么是常礼觉得在人妖恋情中必须具备的——大概就是看看对方原本的样子。 丑陋的，怯懦的，古怪的，可怕的，上不了台面的……把这些尽数看过了，从这开始才算的上是认识了。 也才算是有了资格谈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 否则，和那些被妖邪迷惑、陷入魔障的家伙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常礼丢下昏迷的少女正要离开。转头却对上了忧心忡忡的矮胖中年人。 “哦，一不小心人就昏过去了，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不惊吓。看来你看人的眼光还有待加强啊。” 闻言，常师伯一脸的不赞同。 “你不该这般……戾气太重，有损修行。一招不慎，甚至有堕入魔道的风险。” 常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不刚好，反正修了这么久正道，也修腻了。换换口味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你们再一网打尽了，说出去多光棍。” 不等对方出言驳斥，孩童又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哈哈，开玩笑的啦。看把你紧张的。” 说着，便自顾自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常礼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蓦地顿住脚，转头看着站在原地的常师伯，一脸真诚的困惑。 “从前听闻同类相残是妖魔的劣根性，如今看来人类似乎也差不多。还是说，对你们而言，只要打着拯救的旗号，只要鲜血没有直接沾湿自己的双手，就会显得比较高尚呢？” “这……”常师伯欲言又止。 似乎不知该从何处解释起。 而常礼似乎也没有真的想要一个理由。 因为随即，他就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算了。左右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忽然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 “至少比起我，有人应该更需要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对吧，那边那个装睡的小丫头。还有，偷听可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好习惯哦。” “……！” 第250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十七） 甄珠确实已经醒了。 不过，少女倒不是有意偷听，而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声表明自己的状况。 而且对于另外两个人谈话的内容，也真的有些好奇。 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总觉得应该是跟黎师兄现在的处境有关。 一想到黎宵，想到刚才所见的少年模样。 甄珠仍旧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并且，因此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感。 少女知道自己不该那么想，可如果是喻师兄的话—— 应该就不会做出这般落荒而逃的荒唐举动了吧。 明明一开始还是自己主动提出要来的，结果却…… 当下，甄珠思及常礼方才所言，禁不住又是一阵失落，自己原来还是比不上那个人么。 “处在那种情况下，会感到害怕，是人之常情。每个人的胆量不同，所能负担的恐惧亦不同。如果人人生来一般无二，都是无拘无畏的勇士、大能，还要修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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