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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不言。 喻轻舟从未想到，这样直白坦荡的告白，有一天竟会出现在他和沈映雪之间……甚至还是由后者发起的。 高兴吗？ 喻轻舟似乎本该感到荣幸的。 毕竟就像他自己之前所说的那样，对方的优秀有目共睹。 而且，沈医生同时也是喻轻舟生命中出现过的为数不多、真真切切对他不错的人——不论动机如何。 可是……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对着这样的自己，说出这种令人动摇的话语…… 比起受宠若惊，或者怅然若失，喻轻舟感到更多的却是茫然。 他甚至能够隐约感受到，这茫然其实包含着的一丝分明的怨怼。 凭空浮现在心底，无端端地。 令人烦忧，惹人生厌。 那时的喻轻舟尚且不明白，自己因何作如是想，继而萌生了惭愧之心。 直到许久之后，他听说了那个瓶中魔鬼的故事。 渐渐地，方才领悟其中的缘由。 凡事期待得太久，迟迟不曾发生，终归是过时不候。 说到底，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甚至都不是出自这一个喻轻舟的……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喻轻舟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 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是他错了吗？ ——好像没有。 那么有其他人需要他代为认错吗？ ——好像也没有。 喻轻舟这么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映雪。 也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些什么。 也许是担心自己的不识抬举引来对方的不快。 后者闻言，却是笑了。 很轻地一声，隐隐带着点儿忍俊不禁的意思。 喻轻舟被这一笑弄得有些懵。 原本，他的脑袋也不算很清醒。 迎上少年带着疑问的困惑目光，沈映雪稍许收敛了笑意，低声解释道：“看你这么认真道歉的样子，我在想是不是该答上一句没关系。” 喻轻舟愣了一下。 随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赧。 对方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让他立刻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自作多情，会错意了。 也许，沈映雪只是半开玩笑地随口那么一说。 说者无意，偏他听者有心，想多了…… 喻轻舟越想越真，羞愧地几乎要将皱巴巴的被角一股脑嵌进掌心。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管教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在这里安心睡下。” 喻轻舟见沈映雪似乎有离开的意思。 忍不住开口叫住对方，问出了自醒来开始就想要知道的事情。 “……请问E027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暂无大碍。” 沈映雪言简意赅地回答。 “这样啊。”喻轻舟口中喃喃，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大松了一口气。 顿了顿，又有些迟疑地追问：“那个，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沈映雪没有立刻回答，但从那双眼睛里浮现的神色来看，明显并不赞同。 喻轻舟又想说对不起了。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勉强还算是在作为见习医师的沈映雪的职责范围之内，现在的自己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就多多少少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了…… “我其实——” “没关系。”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沉默。 终于还是沈映雪率先打破了僵局。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碧色的眼瞳映照出少年面上不加掩饰的诧异。 又是这样，近乎暧昧的台词。 不似‘我喜欢你’那样的直白，却又分明传达着某种微妙的讯号。 喻轻舟选择了刻意忽略。 当然就实际而言，也根本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谢谢。” 他说。 “不客气。” 这是沈映雪的回答，标准的问答模板，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喻轻舟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下一刻，瞧着向自己递过来的白皙手掌，又禁不住犯了难。 “我其实可以自己来的。” 喻轻舟微微蹙眉说道。 他原本的认为是，对方带路，自己跟着走就行。 但沈映雪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 要么喻轻舟哪儿不去，待在这里好好休息。 要么，喻轻舟乖乖听话，接受沈映雪亲力亲为的帮助。 喻轻舟纠结的当口，沈映雪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也不出声催促。 直到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叹息。 “麻烦你了，沈医生……” 话音落下的同时，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只白皙的手掌已然握住了他的手，以一种轻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道。 第242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三十九） 喻轻舟见到E027的时候，少年已经醒来。 此刻正在望着窗外发呆。 这是一个有着宽敞窗户的独立病间。可以直接透过窗望见远处的天空。 当然，是被铁丝网分割过的。 E027看得很入神。 因此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喻轻舟的到来。 喻轻舟想要出声呼唤对方，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穿着宽大病号服沐浴在苍青色天光下的E027，比以往加起来都要苍白和虚弱。 尤其是失去了那种仿佛要焊死在脸上的散漫微笑。 这个仿佛纯白的羊羔般沉默且虚弱的少年，令喻轻舟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原本也没有特别熟悉就是了。 但细究起来，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E027还能在梦中叫出喻轻舟的真名。 而喻轻舟只知道E027这个代号。 ——以及对方好像真的很喜欢甜食，很怕酸。 “……你来了呀。”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E027率先打了个招呼。 他的语气轻松如常，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神情中多少带着些惊喜的意味。 显然，E027是没有预料到喻轻舟会来探望自己。 事实上，就连喻轻舟自己也没有想到。 不过E027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灿烂很久。 他的余光扫到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映雪，眼底的笑意顿时大打折扣。 上一次喻轻舟看到E027有这样的表情变化，还是在对方被酸苹果猝不及防地咬到之后。 顺带一提，那之后，喻轻舟好像就没有再见过E027吃苹果了。 “还有你……怎么也来了？” E027蹙着眉，对沈映雪的到来显然并不欢迎。 沈映雪则缓缓眯起眼睛报以一个轻蔑的浅笑。 “这话说得，小念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专程来探望你的吧？” 沈映雪的语气平淡，却隐约透出一种自上而下的俯视。 小念…… 这个称呼一出，喻轻舟在惊讶的同时，也更加确定了之前猜测——这两个人显然是早就认识。 而且看样子应该关系匪浅。 至于具体是怎么样一个关系，现在还不好下结论。 非要说的话，喻轻舟还是第一次在E027的眼中读出了极端的憎恶。 就在喻轻舟以为，这两个人会就着当前的紧绷氛围展开一番唇枪舌剑的时候—— E027忽然看向喻轻舟，一脸幽怨道：“你带这家伙过来，是打算专程过来气死我的是吧？” 喻轻舟正在一旁吃着瓜，没成想突然就被卷进了其中。 尤其是E027说话时的那副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喻轻舟是什么谋杀亲夫不成，又带着出轨的第三者跑到原配病床前耀武扬威的恶毒反派呢…… 而一旁的第三者—— 不，是沈映雪闻言微微一笑，在喻轻舟开口前凑近了后者的耳畔，轻声耳语道：“我说什么来着，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映雪刻意压低了声音，导致E027只能隐约听个轮廓。 不过俗话说得好，眼见为实。 E027是实打实地瞧见了的，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头靠头、脸靠脸，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尤其是，喻轻舟居然还脸红了…… “你们两个……差不多也该适可而止。” E027幽幽说着，随便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着门口的方向——准确来说是沈映雪所在的方向，砸了过去。 没成想却被喻轻舟抬手挡了个正着。 咚的一声东西落了地，又骨碌碌滚出一段路才算安静下来。 E027显然没想到朝着沈映雪丢出去的梨子，最后会砸在喻轻舟身上。 更没想到，喻轻舟会抬手替沈映雪挡那么一下。 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又是心虚又是生气。 一边担心喻轻舟有没有真的受伤。 一边又在心里气愤，对方居然会做出那样的本能反应，当然……多少也有些生气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冲动。 “你……” “没事吧？” E027还想说什么，沈映雪先一步询问出声，同时直接上手拉开喻轻舟的衣袖查看起来。 喻轻舟原本就有些虚弱，加上刚刚那么一出，几乎是调动了全部的潜能，才赶在沈映雪有所动作之前抬手把梨拦了下来。 梨子砸到手上其实也不是很痛。 就是刚从高烧中恢复，加上来之前走的那些路……喻轻舟发现，可能确实高估了自己的体能。 他现在一整个呈现脱力状态，心跳回落后，疲倦感瞬间回笼。 加上呼吸之间，沈映雪身上好闻的味道…… 喻轻舟的两只眼睛明明还停留在，正低头查看胳膊情况的沈映雪面颊旁洒落的一绺发丝上。 全副身心却巴不得原地倒下去，就这么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 沈映雪显然也注意到了，喻轻舟此时并不在状态。 “累了么？累的话我带你回去休息。” 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抬高些音量，道：“有些不识好歹的东西，不如眼不见为净的好。” “你这家伙……” “好像有谁对号入座了呢。” 闻言，E027还欲发作，余光瞥见喻轻舟垂落在身侧的胳膊，又陡然熄了火。 当下拧起眉头，将被子拉过脑袋，朝着靠窗的那一边侧过身体。 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可偏偏又忍不住支楞起耳朵。 脚步声响起。 朝着远离床铺的方向。 随着那声音渐远，E027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其实没想过喻轻舟会来。 记忆中，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实在算不上愉快。 E027没能控制住自己，鬼使神差地说了很多冲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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