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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作准备” “以安众心” 算是将此事过了明路。 如此一来,五月初五静心园的法事,便成了“奉旨行事”合情合理,更添了几分可信度。 这一个月里“千面”组织或其关联势力,并非全无动静,北境方面,镇守将军按照密令,并未直接强攻那支挖掘古墓的神秘队伍,而是外松内紧,加强了对边境通道和可疑人员的监控,并故意泄露了一些关于“皇家别苑将举行秘法” “媒介难寻”之类的模糊信息。 据回报,那支队伍似乎变得更加谨慎,挖掘速度放缓,但并未撤离,反而加强了对周边区域的巡逻戒备,似在等待什么。 京城西市“宝月楼”的异常货物流动在一个月前曾短暂沉寂,近几日却又悄然恢复,且变得更加隐秘。 影卫盯梢发现,有几批标注为“西域香料”的货物,在入库后不久,便通过复杂的地下渠道,被分散运往京城不同方向,甚至包括几处看似与朝中官员有关的别院。 其中一批货物的最终流向,隐隐指向京郊的慈云庵。 慈云庵,又是慈云庵。 二皇子妃的嬷嬷,哑巴婆子,宝月楼的学徒这条线,始终若隐若现。 二皇子萧承熠,依旧闭门不出,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但影卫回报,其府中近日采买的药材中,多了几味性质温和却有助于清心宁神的药物,用量不大,像是府中有人心神不宁,需要调理。 而二皇子妃去慈云庵“祈福”的频率,似乎也略有增加。 种种迹象表明,网已经撒下,鱼儿正在外围逡巡,嗅探着饵料的真假。 而作为“饵料”核心的忆安,这一个月来,身体状况竟呈现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好转。 虽然依旧清瘦孱弱,需要常年服药,但面色不再总是青白吓人,偶尔能见到一丝极淡的血色。 咳嗽少了,精力也好了一些,每日清醒的时间明显增长,甚至能自己看小半个时辰的书,或与萧景辞下完一盘完整的棋。 太医们既喜且忧。 喜的是太子殿下似乎暂时稳住了病情忧的是,这种“好转”在如此凶险的奇毒病程中,有时并非吉兆,反而可能是毒性被某种方式暂时“激发”或“平衡”后,最后的“绽放” 萧景辞心中更是充满矛盾。 他既为安儿能多享受几日安宁少受些苦楚而庆幸,又无比恐惧这“好转”背后可能预示的更猛烈的毒发。 他加倍小心地守护着儿子,几乎寸步不离东宫,所有与计划相关的进展,都只通过影一和绝对心腹传递,不让任何可能引起安儿担忧或猜疑的信息泄露。 五月初四,法事的前一日。 东宫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静谧。 宫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明日太子殿下便要移驾静心园“祈福调养”虽说是奉旨,且时间不长,但谁都知道殿下身体金贵,经不起丝毫折腾,故而人人都绷紧了弦。 午后,忆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小憩,而是让十七将他的琴搬到了廊下。 那是一张桐木古琴,音色清越,是萧景辞早年寻来送给他的,但他身体不好,极少弹奏。 萧景辞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回来,便看到儿子一身素白常服,坐在廊下,指尖轻抚琴弦,却没有成调,只是拨弄出几个零散而清泠的音符。 夕阳的余晖为他单薄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更显出那身影的孤寂。 “安儿?”萧景辞走上前,在旁边的石凳坐下。 忆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爹爹回来了。”他停下手,目光投向庭院中盛开的石榴花,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燃烧般夺目“明日…就要去静心园了。” “嗯”萧景辞点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只是去住几日,换个清静环境,周院判说那里地气好,温泉也对你的身子有益,法事不过是走个过场,安儿不必在意。” 忆安转回目光,静静地看着萧景辞,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他看了许久,久到萧景辞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才轻轻开口“爹爹,你在紧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景辞心头一跳,强笑道“爹爹是担心你路上劳累。” 忆安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吟“爹爹,你知道的,安儿虽然病着,却不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个多月,京城里关于我要续命的传言,宫里宫外加紧的戒备,静心园突然的封闭修缮还有,北境和西市那些爹爹以为瞒得很好,却终究有蛛丝马迹传来的异动。”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辞瞬间僵硬的脸,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了然与一丝极淡的悲伤。 “爹爹和父皇,是不是布了一个局?以我为饵,想钓出那条一直藏在暗处,想要我命的毒蛇?” 萧景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解释,可在那双清澈洞悉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他终于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安儿,爹爹…爹爹没有办法。他们隐藏得太深,手段太毒,香炉的事,李德全的死,爹爹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伤害你!我们必须主动,在他们下一次动手之前,把他们揪出来!永绝后患!”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决绝,还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爹爹知道这很冒险,知道不该把你卷进来…可是安儿,爹爹没有别的选择,爹爹答应你,所有的布置都已万全,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实际伤害!爹爹…” “爹爹”忆安打断了他急切而混乱的解释,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景辞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少年的手冰凉,力道微弱,却奇异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安儿没有怪你。” 萧景辞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安儿知道,爹爹是为了保护我”忆安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超然“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多活这些时日,能与爹爹相伴,已是侥幸若能用这残躯,为爹爹,为这皇宫,除掉最后的隐患…安儿觉得,值得。” “不!不值得!”萧景辞反手紧紧握住忆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安儿,你听好,爹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什么皇宫朝廷,只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你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爹爹也要去争!你明白吗?” 他的情绪近乎崩溃,这一个多月来的压力,恐惧,筹谋以及对儿子深深的愧疚,在此刻尽数爆发。 忆安看着爹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那层超然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泛起层层涟漪,露出底下深藏的眷恋与不舍。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萧景辞脸上的泪水,动作笨拙而温柔。 “爹爹不哭”他轻声说,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泛红“安儿答应你,会好好配合,会保护自己,我们一定会赢,然后,爹爹要记得,带安儿去江南。” “一定!爹爹一定带你去!”萧景辞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那瘦弱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走!立刻就走!爹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我的安儿平安喜乐!”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廊下的父子二人紧紧相拥,仿佛两株在风暴中相互依偎的藤蔓。 许久,忆安才轻轻推开爹爹,重新坐直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平静而坚定的神色。 “爹爹,明日之事,安儿需要知道所有细节,包括你们的布置,可能的风险,以及我该如何做。” 萧景辞看着儿子瞬间成熟起来的面容,心中痛楚难当,却也知道,事到如今,不能再将安儿完全蒙在鼓里。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开始低声,详细地向忆安讲述整个计划,从静心园的布局,到“媒介”的替换,到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以及应对方案… 忆安静静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思路清晰得让萧景辞心惊,也让他更加心痛。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当一切交代完毕,萧景辞看着儿子沉静的侧脸,忽然问“安儿,你怕吗?” 忆安沉默了片刻,转头望向廊外深蓝的夜空,那里,已有几颗疏星悄然亮起。 “怕”他诚实地回答“怕不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怕让爹爹失望,怕…去不了江南。”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景辞,眼中却有星芒闪烁“但更怕,因为我的胆怯和退缩,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继续逍遥,将来伤害爹爹,伤害更多无辜的人。所以不怕了。” 萧景辞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能再次将儿子拥入怀中。 这一夜,东宫的灯火亮到很晚。 廊下的古琴,始终未曾成调,但那零星的清音,却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萦绕不散。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无论是生是死,是成是败,这一局,都该了结了。
第150章 静心园 五月初五,端阳。 天色未明,东宫已灯火通明。宫人们无声而迅捷地准备着太子出行的仪仗,车马,以及一应随身之物。 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仿佛稍有差池便会惊扰了什么。 忆安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绸披风,长发以玉簪简单束起,更衬得面容清俊苍白,眸色幽深。 他看起来平静异常,甚至比往常更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淡然,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景辞一身墨色常服,亲自为儿子整理衣襟,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他昨夜几乎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鹰,将所有情绪都压入眼底最深处。 “都检查过了?”他低声问侍立一旁的十七。 “回皇后殿下,车驾,随行物品,护卫人员,皆已反复查验三遍,万无一失。”十七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萧景辞点了点头,看向忆安“安儿,准备好了吗?” 忆安抬眼,对上爹爹担忧的目光,轻轻颔首“爹爹放心。” 没有多余的话,父子二人相携走出东宫。 宫门外,銮驾仪仗已备。按照规制,太子出巡,仪仗虽不如皇帝隆重,却也非同小可。 但今日一切从简,只用了最核心的车驾和护卫。 临上车前,忆安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东宫朱红的宫墙和檐角。 晨光熹微,给那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车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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