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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散落一地的棋子,默默诉说着方才的波澜。 良久,忆安忽然轻声问“爹爹,北境…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萧景辞身体一僵,猛地看向儿子。 忆安的眼神平静而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是”萧景辞知道瞒不过他,将北境密报的内容,择要说了,略去了其中最阴邪可怖的猜测,只道对方似乎在寻找古墓中的某样重要事物,行为诡异。 忆安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 “古墓…祭祀…”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遥远的北地深山“他们要找的,或许不是寻常之物,爹爹,让北境的旧部,重点查查那些古墓的年代,规制,尤其是有没有关于镇国,祈福,续命或移运之类记载的壁画,铭文或陪葬品,还有,他们搜罗的那些邪物,用途何在,最好能找个真正懂行的高人问问。” 萧景辞心中凛然,安儿的思路,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爹爹知道了,你放心,爹爹会处理好。” 忆安点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凌乱的棋盘,看着那未尽的棋局,忽然笑了笑“这盘棋,怕是下不完了,不过”他抬眼看向萧景辞,眼中带着一丝顽皮“爹爹刚才那一手怒掀棋盘,倒是破了安儿的局,看来,棋盘外的变数,才是最大的变数。” 萧景辞看着儿子难得的俏皮模样,心头酸软一片,也勉强笑了笑“是爹爹耍赖了。” “无妨”忆安靠回软枕,显得有些倦了“棋道虽如世道,但终究…人非棋子,爹爹,安儿累了。” “好,你睡吧,爹爹守着你”萧景辞替他掖好被角,坐在榻边,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 忆安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萧景辞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儿子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棋子,心中那个关于“弃子”的念头,如同阴霾,挥之不去。 安儿,爹爹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当作棋子。 绝不。 棋盘可以重开,棋局可以再布。 但我的安儿,只有一个。
第147章 棋外之音 忆安沉沉睡去后,萧景辞在榻边静坐了许久,直到确认儿子呼吸平稳,睡颜安宁,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弯腰,将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一枚一枚,仔细地捡拾起来,放入棋罐。 温润的玉石触感微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安儿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强自维持的镇定表象。 弃子。 这两个字,如同梦魇,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安儿,在生死边缘徘徊,在剧毒侵蚀下苦熬,在阴谋诡计中周旋,却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棋局,甚至说出“可弃子”这样的话。 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觉悟,这更像是一种诀别前的安排。 萧景辞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罐中,指尖冰凉。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和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海棠。 暮春的最后一点暖意,正在悄然流逝。 安儿问他北境之事,显然早已察觉他的异常。 那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自己极力隐藏的关于那些阴邪祭祀和可能针对安儿的猜测,又能瞒他多久? 必须加快动作了。 江南之约,不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十七身上。 这个年轻的护卫,一直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同最忠实的石像。 “十七”萧景辞声音低沉。 “属下在!”十七立刻应声。 “看好殿下,寸步不离。”萧景辞顿了顿,补充道“从今日起,殿下所有入口之物,所有近身之物,包括熏香,衣物,被褥,甚至笔墨纸砚,全部由你亲自经手,或由你指定绝对可靠之人负责。任何人,包括陛下送来之物,未经你查验,不得近殿下身。” 十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景辞,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更加坚定的忠诚“属下遵命!以性命担保!” 萧景辞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寝殿。 他需要去见萧临渊。 有些事,不能再拖,不能再等。 养心殿内,药香依旧,但气氛已与一月前大不相同。 萧临渊正靠在特制的宽大座椅上,由内侍小心地喂着汤药。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眉宇间属于帝王的威严正在一点点回归。 看到萧景辞进来,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远垂手侍立的玄一。 萧景辞没有行礼,只是走到离萧临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开门见山“北境密报,你看过了?” 萧临渊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声,示意内侍将一张写好的纸递过来。 纸上字迹虽仍显虚浮,却已连贯有力“已阅,邪祟之举,必除之,朕已密令北境镇守将军,调精锐,暗中围剿,务必捣毁巢穴,擒拿首脑。” 萧景辞扫了一眼,并不意外。 以萧临渊的性格和手段,得知此事,必然雷霆出击。 “仅仅围剿,恐怕不够”萧景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们潜伏多年,根系深藏,北境深山古墓,或许只是其一,江南,蜀中,乃至京畿,未必没有他们的暗桩,如今他们在北境动作频频,甚至不惜暴露行迹,所图定然极大,若只是派兵清剿,打草惊蛇,他们或会蛰伏更深,或会狗急跳墙,转向其他目标。” 萧临渊眉头皱起,目光锐利地看向萧景辞,在纸上写道“你有何策?”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萧景辞一字一顿“他们如此执着于古墓邪物,甚至可能进行邪恶祭祀,必然有一个终极目标,而这个目标,很可能与皇室,与安儿有关。” 提到“安儿”萧临渊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手指收紧,在扶手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萧景辞继续道“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放出消息,就说太子病体沉疴,太医束手,唯有上古流传的移星换命或续脉借运之秘法,或有一线生机,而施展此法,需要特定地点特定时间,以及某些特殊的媒介。” 萧临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萧景辞,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不可!安儿岂可为饵?!” “他不是饵。”萧景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苦“他是我儿子!我比任何人都不愿他涉险!但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他们就像阴沟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一口!安儿身上的毒,香炉里的陷阱,李德全的死哪一桩不是他们的手笔?难道我们要一直被动挨打,直到安儿”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说不下去。 萧临渊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楚。 他何尝不知萧景辞说得有道理。 可那是安儿!是他和景辞唯一的孩子!是他亏欠了太多,想要用余生去弥补的孩子!他怎么忍心,让安儿去冒这样的风险? “陛下”萧景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却更显沉重“这是目前最快,最有可能将幕后黑手彻底揪出来的方法,我们可以提前布置好一切,将媒介替换,将地点掌控,将时间算准,确保安儿不会有任何实际危险,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是他们会来,会露出马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萧临渊眼中剧烈的挣扎,缓缓道“况且安儿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查,慢慢等,每拖一天,安儿就离毒发更近一步,离那些人可能的疯狂行动更近一步,我们必须主动,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逼他们现身!”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临渊心上。 安儿的时间不多了,这个认知,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他恐惧。 他闭上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计划,细说,安儿,必须万无一失。” 萧景辞心中稍定,知道萧临渊同意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始详细讲述自己的构想。 从哪里放出消息,如何引导,将“秘法”地点设在哪里,需要准备哪些“替代媒介”如何布置天罗地网… 萧临渊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两人难得地如同当年并肩作战时一般,密切商讨着每一个细节。 玄一远远站着,如同背景。 当大致方案敲定时,殿外天色已近黄昏。 萧临渊疲惫地靠回椅背,看着萧景辞,眼神复杂。 他写道“此计若成,幕后黑手可除之后你有何打算?”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抬眼迎上萧临渊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待此间事了,安儿身体稍稳,我会带他去江南。” 萧临渊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笔。 萧景辞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答应过他,陛下,这些年,我累了,安儿也累了,这皇宫,这朝堂,不适合他养病,也不适合我…生存,江南气候温润,或许对他有益,我会辞去所有虚衔,只做一个寻常的父亲,陪他走完最后的日子。” 最后的日子。 这五个字,像四把冰刃,刺穿了萧临渊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偏执。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反对,想要用皇权强行留下他们,可看着萧景辞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决绝,看着那提到安儿时深藏的痛楚,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反对?是他将景辞强留在身边,是他让安儿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阴谋与痛苦。 如今,景辞只想带着孩子,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所剩无几的时光。 他凭什么阻拦? 一种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萧临渊。 他仿佛看到,自己生命里最后一点光亮和温暖,也要离他而去。 从此以后,这冰冷的龙椅,空旷的宫殿,无尽的权谋,将是他永恒的囚笼。 他颓然地低下头,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再写字,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萧景辞看着他,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那片沉重的死寂。 萧景辞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计划已定,前路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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