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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试图靠近侦查,却遭遇了对方猛烈的训练有素的反击,死伤数人,仅有一人重伤逃回,带回了这个情报,据逃回的斥候描述,那些人的装备,战法,与雍军和北狄军都迥异,更像是专业的盗墓军队或私兵,且其中似乎有西域人的面孔。 第二,几乎在同一时间,北境几个大城的黑市,悄然出现了一批品质极高的未经打磨的北地寒玉原石,数量不小,寒玉在北地虽非绝顶稀有,但如此集中,高品质的出现,颇为蹊跷,经暗中追查,这批寒玉的源头,隐约指向边境附近几个与北狄部落有秘密往来的走私团伙,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追查过程中发现,这些走私团伙似乎在同时搜罗一些特定年份的婴儿骨骸,某种特定条件下形成的“地阴石”以及活着的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童男童女。 密信最后,那位旧部以极其沉重的笔触写道“王爷,末将斗胆揣测,彼等所图,恐非寻常财宝或墓中冥器,观其所需之物,阴邪诡异,倒像是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祭祀或秘法,末将已加派人手秘密监视,但恐力有不逮,且此事牵涉甚广,恐与近年来京城风波有关,特冒死禀报,请王爷定夺!” 盗掘古墓?搜罗邪物?祭祀秘法? 萧景辞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千面”组织,北狄流亡王女,古城遗址,圣地,遗命,操控心智的药物,这些碎片仿佛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他们不仅仅是在寻找具体的物品或复仇,他们可能是在试图进行某种,逆转乾坤,窃取气运,乃至操控皇室血脉的邪恶仪式! 而安儿,这个身世特殊,身中奇毒,却又被立为太子的孩子,会不会就是他们仪式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个念头让萧景辞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猛地站起身,必须立刻告诉安儿!必须立刻加强防范!必须,毁掉那些人的图谋! 然而,当他拿着密信,疾步走向忆安寝殿时,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殿内传来忆安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声,以及十七努力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试图逗他开心的声音。 窗棂上映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侧影。 春光正好,殿前的海棠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随风轻轻飘落,有几片粘在了窗纸上,像一幅恬静的画。 萧景辞攥紧了手中的密信,那粗糙的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密信折好,塞入怀中最深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推开了殿门。 “安儿,今日感觉如何?爹爹陪你下盘棋可好?” 有些风雨,有些黑暗,就让他这个做爹爹的,先挡在外面吧。 至少,在江南的约定实现之前。
第146章 棋枰内外 “下棋?”忆安侧卧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了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爹爹,我如今…怕是连棋子都拿不稳了。” 他的手指细瘦苍白,骨节分明,确实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萧景辞心中一痛,面上却故作轻松,走到榻边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温润的白玉棋罐“谁说要你自己拿了?爹爹帮你摆,你动动嘴,告诉爹爹放哪里就行”他晃了晃棋罐,里面传来清脆的玉石碰撞声“这可是上好的暖玉棋子,摸着舒服,你手凉,正好暖暖。” 忆安看着爹爹眼底极力掩饰的疲惫与忧色,又看了看那罐棋子,终是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弧度“好,那安儿就不客气了,十七,把棋盘摆上。” 十七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棋盘放在榻上小几,又将两个棋罐分别放在萧景辞和忆安手边。 萧景辞执黑,忆安“执”白。 “爹爹先请”忆安轻声道。 萧景辞也不推辞,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右上角星位。 他下棋的风格一如他的为人,沉稳大气,布局开阔,看似平和,实则内藏锋芒,步步为营。 忆安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略一思忖,道“四之十七,小飞挂角。” 萧景辞依言落下白子。 心中却微微一动,安儿开局便选择相对积极主动的挂角,而非他身体不佳时惯常采用的保守稳健下法。 棋局在安静的寝殿内缓缓展开。 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和忆安偶尔低微却清晰的指令声。 萧景辞全神贯注,既要下好自己的棋,又要准确执行儿子的指令,还要分心观察忆安的脸色,生怕他累着。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萧景辞心中的讶异越来越浓。 忆安的棋路,与他记忆中幼时教导的已截然不同。 那时的安儿聪慧,棋风灵动跳脱,但终究带着孩童的天真与偶尔的冒进。 而此刻棋盘上的白棋,却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冰冷的洞悉与算计。 白棋的布局看似松散,甚至有些地方主动退让,放弃了局部实地,但仔细看去,这些“退让”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限制着黑棋外势的发展,同时为自己留下了无数后续变化的可能。 每一手棋都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走一步,看十步,甚至更远。没有华丽的搏杀,没有激烈的攻防,只有绵密如春雨般的渗透与掌控。 萧景辞下着下着,竟渐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仿佛自己不是在和一个病弱的少年对弈,而是在与一个深谙世事、算无遗策的老狐狸周旋。 黑棋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被引导着走向某个预设的轨道。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忆安。 少年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专注地落在棋盘上,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那面容愈发清俊得不似真人。 这真的是他的安儿吗?那个会撒娇要抱,怕苦不肯吃药,喜欢听他讲故事的孩子?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骄傲与酸楚的情绪涌上萧景辞心头。 他的安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可这份成长,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爹爹”忆安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萧景辞的思绪“你分心了,十九之六,跳。” 萧景辞回神,看向棋盘,果然发现自己刚才一手棋略有瑕疵,若被白棋在此处“跳”出,黑棋中腹一块将立刻变得局促。 他依言落子,心中暗叹安儿的敏锐。 白棋落下,果然如料,黑棋形势微窘。 萧景辞不得不凝神应对,小心补强。 棋局过半,黑白纠缠,局势依旧胶着,但白棋隐隐掌控着节奏。 忆安的脸色开始显出一丝疲惫,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 “安儿,可要歇息?”萧景辞立刻停手,关切地问。 忆安摇摇头,目光依旧黏在棋盘上,沉吟片刻,道“爹爹,你可知,棋道如世道?” 萧景辞一怔“何解?” “弈者,谋局也”忆安的声音低缓,却清晰,“棋盘虽小,却如天下。子分黑白,势有攻守,有人好勇斗狠,一味攻杀,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不稳,易露破绽,如萧承煜”他指尖虚点棋盘一处黑棋略显急躁的进攻“有人隐忍蛰伏,示弱于外,实则暗中积蓄,待时而动,如…曾经的二皇兄。” 萧景辞心中一动,看向棋盘上另一处白棋看似松散,实则暗藏连环的布局。 忆安继续道“有人坐拥大势,稳如泰山,却难免固步自封,被无形之手暗中侵蚀,如…”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萧景辞明白,那或许是指龙椅上那位,也或许是指这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皇朝。 “那安儿以为,何种棋路为上?”萧景辞问。 忆安抬起眼,看向爹爹,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上者,不滞于形,该攻时如雷霆,该守时如渊渟,不拘泥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执着一时一刻之胜负,心中有全局,眼中有变数,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必要时…”他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可弃子。” 弃子? 萧景辞心头猛地一跳。 “何为…可弃之子?”他声音干涩。 忆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凝视着中腹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扯甚广的几颗白子,缓缓道“若能以数子之失,换得大势在我,瓦解敌之根本,或为…值得。”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虚虚一点那几颗白子“譬如这几子,看似深入敌阵,孤立无援,实则牵制了黑棋大量兵力,使其左右难顾,若此时,在外围另起炉灶或可一举奠定胜局至于这几子…便是弃了,也无妨。” 他说得平静,萧景辞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仿佛从这棋局中,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安儿口中的“弃子”,仅仅是指棋盘上的棋子吗? 他忽然想起安儿对自身毒患的平静,对“江南之约”那近乎预知般的提及,还有那份超越年龄的面对阴谋与死亡的淡然…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安儿他……是不是早已将自己,也看作了这盘天下大棋中,一颗可以为了全局而舍弃的棋子?为了爹爹能安稳,为了这皇朝能除去毒瘤,甚至为了那个他或许并不在意却与爹爹血脉相连的“父皇”? “不!”萧景辞猛地站起,带翻了手边的棋罐,温润的黑白玉子哗啦啦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爹爹?”忆安诧异地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不解。 萧景辞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蔓延,他死死盯着儿子,声音沙哑而破碎“安儿!你听好!在这盘棋里,你从来不是棋子!更不是什么可以舍弃的棋子!你是爹爹的命!是爹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人!没有什么大局,值得用你去换!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恐惧,在殿内回荡。 十七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忆安看着爹爹激动的样子,眼中的诧异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与悲伤。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萧景辞剧烈颤抖的衣袖。 “爹爹…”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安抚了萧景辞濒临失控的情绪“安儿知道,安儿只是…打个比方。” 萧景辞深吸几口气,缓缓坐回榻边,反手紧紧握住忆安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却又在最后关头放松,只是紧紧包裹着。 “安儿,答应爹爹”萧景辞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是一丝卑微“别再做那样的比方,爹爹…承受不起。” 忆安沉默了片刻,轻轻回握了一下爹爹的手,低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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