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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 昨夜,这双手曾握紧“乌啼”在黑暗中精准地划过敌人的咽喉。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挑拣好的茶叶倒入罐中。 尘归尘,土归土。 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就该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至于剩下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目光平静而深远。
第160章 树梢闲话 自打萧景辞那日带着满心愧疚离开后“忘忧”茶寮周围的“暗哨”,明显增加了。 并非监视的意味,而是保护。 萧景辞和萧临渊显然不放心让忆安独自置身于可能残留危险的市井之中,尤其是“千面”余党刚刚遭受重创、风声鹤唳之际。 影一和玄一麾下的精锐,被分派了更多人手,轮班潜伏在茶寮四周的屋顶,巷角,甚至…树梢。 忆安起初并未在意。 他知道爹爹和父皇不放心,多派些人手暗中护卫,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影卫和玄龙卫训练有素,潜伏功夫极佳,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直到这日清晨,他照例早起,推开后院小门,准备去巷口的水井打些清水。 初夏的晨光熹微,空气清新。 他提着木桶,刚迈出院门,目光随意地扫过不远处巷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然后,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向四周伸展,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此刻,在那浓密的树冠深处,靠近主干的一根颇为粗壮的横枝上,隐隐约约,似乎…蹲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与树皮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若非忆安目力极佳,且角度刚好,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走向水井,心中却有些好笑。 这些暗卫,倒真是尽职尽责,连树梢都利用了。 只是…那根横枝虽然粗壮,但承重也是有限的吧?看那位置,似乎是影卫常用的一个潜伏点?影一那家伙,也不提醒一下手下挑根更结实的树枝? 打完水回来,他再次瞥了一眼那棵槐树。 树上那位仁兄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那横枝随之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 忆安“……” 他若无其事地提着水回了后院,开始生火烧水,准备一天的开张。 日头渐高,茶寮陆续有了客人。 忆安如常招呼,沏茶,忙而不乱。 午后闲暇时,他搬了张小凳,坐在后院廊下,慢悠悠地削着几个准备用来做茶点的雪梨。 阳光透过屋檐洒下,暖洋洋的。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院墙外,能看到的几处适合潜伏的地点,对面酒楼的飞檐后,斜对角杂货铺的阴影里,以及巷口那棵老槐树。 很好,都在。 影卫在左,玄龙卫在右,分工明确,互不干扰。 只是那槐树上的影子,似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微微动了动。 这一次,树枝的“抗议”声似乎更明显了些,甚至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忆安削梨子的手停了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放下梨子和刀,起身走到后院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竹筐旁,从里面摸出几个昨天买的已经熟透了的红柿子。 这些柿子软糯香甜,本是打算自己吃的。 他拿着柿子,走到后院小门边,轻轻拉开门,却没有出去,只是将那几个红柿子放在了门槛外的石阶上,位置恰好能被巷口槐树方向看到。 然后,他抬头,朝着槐树的方向,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树上那位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天热,几位辛苦,这几个柿子解解渴,只是巷口那棵老槐树年岁大了,根浅枝脆,还望脚下留情,莫要把它压弯了才好。”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便转身回了院内,顺手关上了小门。 院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削梨皮的细微声响,和偶尔飞过的鸟雀啁啾。 巷口老槐树上,那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年轻影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被发现了? 不但被发现了,还被茶寮掌柜的…嫌弃体重把树枝压弯了? 年轻影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愧,一半是窘迫。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根确实不算特别粗壮的横枝,又看了看不远处门槛外那几个红艳艳、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柿子…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几乎能感觉到,对面酒楼飞檐后,斜对角杂货铺阴影里,那些同僚们,尤其是玄龙卫那边!投来的,虽然看不见但绝对存在的,带着戏谑的目光! 影一大统领要是知道了… 年轻影卫欲哭无泪,恨不得立刻从树上跳下去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然而,更让他以及周围其他暗哨,心惊的是这位“忘忧”掌柜,是如何如此精准地发现他们所有人的位置的?甚至还能判断出槐树枝干的承重情况?他刚才那几句话,看似随意,实则点明了他知道不止一人在此,且清楚他们的所属“几位辛苦”!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茶寮掌柜该有的本事! 消息很快传回了宫里。 影一听完下属,那位年轻影卫臊眉耷眼地禀报,重点强调了柿子很甜以及树枝确实有点晃的回报,嘴角抽搐了一下,挥挥手让他退下,转身便去见了萧景辞。 “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咳“忘忧”掌柜,似乎…对周围的护卫布置,了如指掌。”影一斟酌着用词,将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景辞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无奈。 “安儿他…终究是不同于常人了。”萧景辞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他既然点明了,便是让我们知道,他有自保之力,也清楚我们的安排,既如此…”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护卫照旧,但不必再刻意隐藏得那么深,稍微…松散些,自然些,只要确保没有危险人物靠近即可,另外…”他顿了顿“安儿若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消息要传递,你们全力配合,不必再事事通过我与陛下。” 这是给予了忆安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调动部分暗卫力量的权限。 “是,属下明白。”影一领命。 萧临渊那边也得到了类似的汇报。 他的反应比萧景辞更直接些,听完玄一的禀报,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依他。”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忘忧”茶寮周围的“暗哨”们,果然“松散自然”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紧神经、恨不得融入砖石草木,而是更像一些普通的在附近歇脚或做生意的闲散之人,只是目光依旧敏锐。 巷口那棵老槐树,也终于得以喘息。 那位年轻影卫被换到了对面一处更稳妥的屋顶,临走前,他还偷偷望了一眼茶寮后院,想起那甜糯的柿子,心里对那位神秘的掌柜,除了敬畏,竟也生出了一丝好感。 忆安对于这些变化,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乐得清静,每日照常经营茶寮,与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几句,收集着市井间的各种信息流言。 有时,他会在午后闲暇时,搬把竹椅坐在后院,泡一壶清茶,拿一卷闲书,悠然自得。 偶尔,他会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比如对面酒楼二楼的某扇窗户,或是斜对角杂货铺的屋檐下,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茶杯,仿佛在隔空致意。 被他“致意”的暗卫或玄龙卫,起初还会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又被发现了。 但次数多了,也渐渐习惯,甚至有些习惯了这种无声的交流。 他们知道,这位主子,尽管身份未明,但能让帝后如此重视,必是主子无疑,并无恶意,只是以一种温和的方式,表达着知晓与接纳。 茶寮的生意,在这种微妙的“默契”中,平稳地继续着。 这日,茶寮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林晏。 林晏一身便服,英气勃勃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郁。他是听说了西市有间“忘忧”茶寮,茶好,也能宁心,特意寻来,想找个清静地方坐坐,理一理近日纷乱的思绪。 太子的骤然离世,对他打击不小。 那个聪慧沉静,曾与他有过纯粹友谊的少年储君,就这样殒落在阴谋之中。 而朝堂上因太子之位空悬而渐起的波澜,也让他这个年轻的将领感到压力。 父亲林大将军虽支持皇后,但局势微妙,步步需谨慎。 他走进茶寮,目光便被柜台后那道青衫身影吸引。 此人气质出尘,面具遮面,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尤其是当他转身取茶叶时,那侧影的姿态… 林晏压下心头异样,寻了处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 “客官,想喝什么茶?”忆安走了过来,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微哑清润。 林晏抬头,对上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平静清澈的眼睛。 心头那股熟悉感更浓了。 他定了定神,道“听闻掌柜的茶有宁心之效,便来一壶吧。” “好。”忆安应下,转身去准备。 林晏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那走路的姿态,那不疾不徐的动作…像,太像了。 可这怎么可能?殿下已经… 很快,一壶清茶端了上来。茶汤澄澈,香气清幽。 林晏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茶香在口中化开,一股暖意顺喉而下,仿佛真的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掌柜的,冒昧问一句,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忆安正在擦拭旁边桌子,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头,面具后的眼睛看向林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哦?客官何出此言?在下开店不久,客官面生,应是初次光顾。” 他的声音平静自然,毫无破绽。 林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陌生与礼貌的询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许是林某唐突了,只是觉得掌柜的有些面善,或许是错觉吧。”他顿了顿,又道“掌柜的茶确实好,令人心静,日后…林某或许会常来叨扰。” “客官喜欢便好,随时欢迎。”忆安微微颔首,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林晏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饮完了一壶茶。 心中的郁结似乎真的散去了些。 他付了茶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柜台后那道青衫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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