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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前世里他没能熬过去的冬天,早就已经被他们一起跨过,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这一世,时间还很长,足够他们慢慢走下去。
第88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1 冷汗浸透了旧背心,顾承野从硬板床上弹起来,胸腔里堵得慌,咳得眼前发黑。 又是那个梦。 叶峰的背影像山一样压下来,后背插着砍刀,血汩汩地往外冒,溅了他满脸。 叶峰的手死死抱着他,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总是带着点无奈笑意的脸却只对着他,气息微弱,字字往他骨头缝里扎。 “顾承野......帮我......照顾好寻安,好好活...” 话音没落,身后的刀又挥过来,叶峰把他护在身下。 “我操你m—!” 顾承野吼出声,脏话再一次脱口而出,心口堵着火,他抓起枕边半块隔夜的硬馒头,狠狠砸向墙角。 一声闷响。 砸完了,气没顺下去,看着滚在墙角的馒头,更烦了,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早饭。 “艹。” 他低骂一句,拖着鞋过去,捡起沾灰的馒头,在脏裤子上蹭了两下,捏在手里。 扔不起,浪费不得。 他坐在床沿喘气,心口熟悉的悸怕烧得五脏六腑发紧。 噩梦缠了他快半年,从叶峰替他挡刀死在他怀里那天起,就没放过他。 起初一个月一次,还能骂句晦气倒头睡,最近半个月,来得越来越勤。 梦里除了摊散不去的血,开始掺进别的东西,细细弱弱的哭喊,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醒了想不起模样,只留下心口坠的慌,还有醒来后想找人往死里打一架,又不知道打谁的憋闷。 他其实......有点怕这梦,又有点盼着。 怕叶峰死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又无能为力为他报仇,盼的是梦里好歹能见着那张脸,不是最后血肉模糊的样子。 有时恍惚还是几年前,叶峰把他从街上捡回去,扔给他一个热馒头,骂他小兔崽子不学好。 叶峰比他大五岁,他从十四岁到十八岁那四年,爹妈死绝、在街头跟野狗抢食的顾承野,是叶峰一口饭一口水拉扯大的。 给他住处,教他认字,虽然没教会几个,最后把自己看场子的活分了一半给他,拍着他的肩说。 “跟着哥,饿不死。” 结果呢,叶峰为了这句承诺,把命搭进去了。 仇家来寻衅,顾承野被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叶峰把他死死护在身后,挨了那要命的一刀。 顾承野当时眼就红了,想挣扎起来拼命,肋骨剧痛,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等眩晕过去,叶峰已经没气儿了。 那帮人手脚麻利,抬起叶峰的尸体就走,说是回去交差。 领头那个折返回来,鞋尖踢了踢他瘫软的身子,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 “想报仇?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想活命,就把这事烂肚子里,敢漏一个字,头一个死的就是你,他得罪了上头,有人花钱买他的命。算老子今天心情好,留你条贱命。” 顾承野浑身疼得发颤,血糊住眼角,模糊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猜得到对方是谁,这地盘上的地头蛇,他们这种没拜码头、背后没靠山的散流子,平时混口饭吃罢了,一旦被盯上,跟路边的野狗没区别,打死了也没人问。 那点刚冒出来,想拼个鱼死网破的劲儿,被浑身的剧痛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就那么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风把地上的血吹得半干,巷子里只剩他粗重痛苦的喘气声。他动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尸体都没给收回来,这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一个养了他四年、给了他个人样的兄弟,为他死了,他连这点身后事都没办妥。 什么报仇雪恨,什么抚养遗孤,对一个自己都活得像滩烂泥、晚上听到风声都疑心是仇家上门的人来说,太远了。 他只能把这一切,连同快把他压垮的恩情和愧疚,一起塞进梦里,反复咀嚼。 每天醒来,混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地活着。 他摸索着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块边缘圆润的金属壳,是个打火机。 叶峰攒了半个月跑腿钱买的,不是什么好货,但当年递给他时,叶峰脸上带点得意。 “混场子的人,点烟也得有个像样的家伙式,总不能天天蹭别人的火,跌份。” 如今打火机早打不出火了,他却天天揣着,像个丢不掉的护身符,又像个小小的墓碑。 是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时刻提醒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的东西。 顾承野穿着军绿鞋踩在水地上,出租屋小得可怜,一张一米五的旧木板床,掉漆木箱,墙角堆着几件工装裤,门口一个锈迹斑斑的灶台。 他看了眼手里沾灰的馒头,掰掉脏得明显的那点边角,剩下的就着腌得发苦的萝卜咸菜,胡乱塞进嘴里,吞咽。 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 没办法,兜里只剩皱巴巴的三毛钱纸票,得等去街口赌场给老板看场子,才能领今天的饭钱,多半也是一两块,刚够糊口。 他就是个混日子的底层烂泥。 没文化,没本事,好吃懒做,最怕出力动脑子,靠着看场子、跑腿赚点零散钱糊口。 揣着剩下的小半块馒头,顾承野特意挑了天刚蒙蒙亮,街坊大多还没起的时辰溜出门,想避开那些闲话。 没想到刚摸到巷口,就被守在那儿的张姨逮了个正着。 女人脚边放着菜筐,显然不是巧遇,是候了他一阵子了。 “承野,可算逮着你了。” 巷口小菜摊的张姨,五十多岁,嗓门大得能穿透整条巷子。 她儿子前几年出去打工了,老伴走得早,在这条老巷里,算是看着叶峰和顾承野从小混到大的长辈。 叶峰人仗义,以前她家灯泡坏了、水龙头漏水,吱一声,叶峰准来,从不提钱。 张姨嘴上喜欢计较,心里记着好,家里偶尔炖个肉、包点饺子,有多的也会端一碗给那俩小子。 对顾承野,她也算半个长辈,使唤得动,也骂得出口。 此刻,她手里攥着把蔫青菜,一把就拽住了顾承野的胳膊,力道大得很,直接往巷尾扯,语气急冲冲的。 “你可知道叶峰那娃的事?” 顾承野心里咯噔一下,本能想挣开。 “张姨,我忙着去看场子呢,没空扯闲。” “什么闲?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张姨不撒手,手指掐得他胳膊生疼。 “叶峰走了,他媳妇儿没多久也没扛住,那娃叫寻安是吧?没人管,一直躲在巷尾废弃煤棚里好几天了,饿了就捡别人丢的剩东西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街坊们都怕担责任,没人敢接手。” 她顿了顿,看着顾承野躲闪的眼神,声音压低了些。 “承野,你张姨我看着你们长大,叶峰是个什么人性,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他在这世上就剩这么一点骨血了,你,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不伸手,是怕沾上甩不掉。” “可你呢?你是他兄弟,叶峰当年怎么对你的?你住他的,吃他的,他把你当亲弟弟拉扯,现在他儿子快饿死了,你跟我说没空?” 顾承野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别开脸,硬着嗓子。 “我自己都养不活,哪有本事管别人?” “你不管,那孩子就得被街道拉去孤儿院。” 张姨一句话戳中了他的死穴,声音又拔高了。 “到时候被人挑来拣去,挨打受欺负都是常事,叶峰九泉之下得骂你没良心,丢你这兄弟的脸,你就忍心?你想想叶峰以前,是能让自己孩子去那种地方的人吗?” 丢兄弟的脸。 叶峰不会让孩子去那种地方。 这两句话轮番扎进顾承野最疼的地方,他混得再烂,再没底线,也不能让九泉之下的叶峰戳着脊梁骨骂,不能干叶峰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都泛酸,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我去看看。” 先去看看,看一眼,也许没那么惨?也许总能找到别人托付,隔壁王婶?远房表舅?总之,不能,也绝不可能,真落自己手里。 要是真落他手上,人就废了。 跟着张姨走到巷尾,废弃煤棚黑黢黢的,弥漫着霉味,还有一股食物腐烂馊掉的酸味。 棚子低矮,里面胡乱堆着些陈年煤渣和破麻袋,光线昏暗,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顾承野找得有点心烦。 “他好好的不在家待着,来这干嘛?” 顾承野用力踹了踹棚门,木板门吱呀一声响,他扯着嗓子喊。 “小崽子,出来。” 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缩了缩。 顾承野走近,借着漏进来的光看清了模样。 小孩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凸出来,脸上蜡黄的,嘴唇干裂,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裤脚卷了好几圈,还露着脚踝。 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干硬的糙馒头,看见顾承野,吓得浑身发抖,只睁着一双又大又怯的眼睛盯着他,满眼都是警惕。 棚角扔着个豁口破碗,碗里干干净净。 顾承野听张姨念叨过,街坊们心不坏,他娘刚没那会儿,大伙儿出的力气给下的葬,算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可再往后,谁家也没余粮多养一张嘴。 每天小半碗吊命的稀粥,还是张姨给的。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顾承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不是煤棚,而是炸开一片的血色,尽头恍惚有一双孩子的眼睛,凄惶地大睁着,嘴里在喊什么,却听不见声音。 梦里的血腥味混着煤灰的呛人气息,一股脑涌上来。 心口熟悉的悸怕蓦地攥得他心脏骤停,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当然认得这孩子。 是叶寻安。 以前叶峰总带他来出租屋给他送饭,那时候胖乎乎的,笑起来还有梨涡,跟现在这副瘦骨嶙峋,眼神死寂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姨说他娘走了一天多才被发现,这孩子就那么在屋里守着,不哭不闹,发了场狠的高烧,等人发现时已经烧糊涂了。 再后来,命是捡回来了,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再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顾承野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脑子里两个念头打得昏天暗地。 “顾承野,你醒醒,你自己一天就赚一两块饭钱,多一张嘴,多一份口粮,你拿什么养?这年头,养大个孩子是容易的?病了咋办?将来还得讨媳妇,哦,就你这德行,他将来八成也得打光棍,这债你还得起?” 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带着叶峰满脸血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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