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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咬我。” 顾承野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 “这糖，可就没你的份了。” 叶寻安看看糖，又看看他，抱着树干的手紧了紧。 顾承野不再逗他，捏起一块糖，直接塞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乖乖在这儿待着，”他说，“等我散了场，回来找你。要是你还在。” 他又晃了晃手里剩下的三块糖。 “这些都给你。” 说完，他松开扶着树的手，转身走了，独留小孩一人在树上，上不得，下不来。 叶寻安嘴里化开一股陌生的甜味，甜丝丝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一些无力。 他小心地挪了挪屁股，抱紧树干。 他想把糖拿出来，怕一会儿就吃完了。 可两只手得抱着树，只能任由那一点点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没。 ...... 散场时，天已擦黑。 顾承野结了工钱，两块二毛。 他揣好钱，想起树上那个，挠挠头，转身往巷子走。 歪脖子树下，小身影还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顾承野走过去，仰头看。 叶寻安听见动静，睁开眼，低头看他，四目相对。 顾承野咧咧嘴，伸出手。 “下来。” 叶寻安没动，只是看着他，又看看他空着的手。 顾承野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三块糖，摊在掌心。 叶寻安眼睛亮了亮，慢吞吞地，试着往下挪。 顾承野看不得他笨拙样，直接伸手，把人从树杈上抱了下来。 脚一沾地，叶寻安就朝他摊开小手。 给顾承野逗得笑出声，把三块糖都放进他手心。 叶寻安攥紧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茫然，像是没想到真会给。 “走了，”顾承野转身，“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 快到大杂院那条街时，迎面碰上了张姨，对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像是等了许久。 一眼看见顾承野身后跟着的小尾巴，愣了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承野，你这......真给带回来了？” 顾承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好好，带回来好。” 张姨连声说，凑近些，压低声音。 “明儿个，张姨给你们包饺子，韭菜馅儿的，等着啊。” 她说着，把顾承野往旁边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瞟了眼不远处安静站着的小孩。 “我跟你说，这孩子......唉，受了大刺激。” 张姨叹了口气。 “前阵子，他妈没了，你也知道，等他病好了，没见着人，就到处找，隔壁王老太嘴快，直接跟他说‘你妈死了，埋了’。小孩当时就傻了，扭头就跑，找不着了，我后来寻摸好久，才在那煤棚找着他。” 她回头看了眼叶寻安，小孩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没注意这边。 “我给送吃的，当着他面，他不吃，得人走了，他才敢碰，跟个小野猫似的，惊得很。你说，他妈死就死了，还当着小孩的面死的......这心里头的伤，怕是不容易好。” 张姨摇摇头。 “先当个小狗养着吧，好歹是条命，等大了，或许能好些。” 顾承野听着，眉头拧紧，他被叶峰养得，虽不说是三观正，但也知道这话说不得，不中听。 自己却也没什么立场反驳对方，毕竟对方实实在在地出了力，自己却是个偷奸耍滑的，承了他大哥那么大的恩情，却连嫂子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心里头那点烦躁，又裹着愧疚，翻腾上来。 “知道了，张姨。” 他闷声说。 “麻烦您了。” “麻烦啥，街里街坊的。” 张姨拍拍他胳膊，又看了眼叶寻安，提高声音。 “孩子，明儿来张姨家吃饺子啊。” 叶寻安抬起头，看向张姨，又很快低下头，没反应。 张姨也不在意，摆摆手转身走了。 顾承野站在原地，回头看看捧着糖，安静站在暮色里的叶寻安。 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脏衣服，手里紧紧攥着三块糖。 他忽然想起叶峰以前常说的话。 “承野，跟着哥，饿不死。” 现在叶峰没了，留下这么个小东西。
第90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3 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灯三盏里坏两盏，剩下那盏也昏黄得，只能照见脚前一小片地。 走到半道，顾承野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想起件事，明天怎么办？后头怎么办？ 这崽子总不能天天跟着他去看场子，今天运气好，碰上个周岁宴，主家不算刻薄。 可多的是忌讳小孩的场子，嫌晦气，嫌哭闹。 送去孤儿院？ 张姨那句话又扎进耳朵里：“叶峰九泉之下得骂你没良心，丢你这兄弟的脸！” 顾承野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头发油腻腻的，沾了一手灰。 不能送孤儿院，叶峰的种，不能让人当玩意儿似的挑来拣去。 ... 出租屋到了。 推开门，顾承野把叶寻安放下，反手带上门。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占了大半地方，墙角堆着旧麻袋和几件脏衣服。 顾承野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窄巴巴的木板床，又低头瞅了眼脚边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小不点。 他皱了下眉，让人睡地上这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到底是叶峰的儿子，叶峰以前怎么对他的，他就算学不来十成，也不能真干出让兄弟儿子睡地皮的事。 “脏死了。” 他转身去墙角的灶台边忙活，烧了一锅热水，倒进掉漆的破脸盆里，试了试温度，端到屋子中间。 “过来。” 他冲叶寻安招手，语气算不上好。 叶寻安抱着壶，迟疑地挪过去。 顾承野没再多说，一把将小孩拎过来，三下五除二扒掉又脏又破，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小孩光溜溜地站在盆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沾着煤灰和不知名的污渍。 他有点瑟缩，却也没挣扎，只是睁着一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顾承野，带着明显的不安。 顾承野拧了把热毛巾，开始给他擦洗。 手劲惯性地大，没几下，小孩胳膊上，背上就被擦出一片红痕。 叶寻安身体颤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抿紧了嘴唇。 顾承野动作顿住了，他盯着红痕看了两秒，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再下手时，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热毛巾擦过小孩蜡黄的小脸，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擦过细瘦的脖子、胳膊、后背......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发黑。 “咋能脏成这样。” 顾承野骂骂咧咧，换了一盆干净热水，又重新擦了一遍。 第二遍下来，水里总算没那么脏了，小孩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虽然瘦得脱相，但皮肤洗干净后，看着总算有了点人样，不再是煤堆里滚出来的小野猫。 顾承野看着那两盆浑水，彻底没了脾气。 他本来打算就着小孩的洗澡水随便冲冲了事，这会儿也没了心情。 “转过去，闭眼。” 他把叶寻安拨拉到一边，自己就着第二盆还算温热的水，胡乱冲洗了一下身上，又就着盆沿埋下头，呼噜了几把头发。 收拾完，他把两盆脏水泼到门外，回来时，看见叶寻安还光溜溜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顾承野从墙角一堆破烂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自己最小号，但也明显大得离谱的汗衫，扔给小孩。 “穿上。” 叶寻安笨拙地套上能当裙子的汗衫，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 顾承野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走到床边，把薄毯子抖开，朝里侧抬了抬下巴。 “上去，睡里边。” 他自己也上了床，占了外侧大半位置，床板硬，但足够躺下两个人，尤其另一个还是这么小的一团。 他躺下，背对着小孩，习惯性地想找个东西枕着，手摸了个空。 他只有一个枕头，刚才塞给小孩了。 “啧。” 他咂了下嘴，干脆把胳膊一屈，垫在脑袋下面。累了一天，看场子疲惫，加上刚才一通洗刷，困劲很快涌上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小孩在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碰到他。 顾承野没回头，闭上眼，没过多久，粗重的呼吸就变得均匀悠长。 他睡着了。 夜里，顾承野醒了一次。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他迷迷糊糊间，感觉背后有个小小的热源，很轻地贴着他的脊背。 他稍微清醒了些，眯着眼，借着那点微光，偏头看去。 叶寻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蜷缩了起来，面向着他的后背，小小的身体窝在床铺里侧，几乎占不了什么位置。 汗衫宽大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瘦削的肩膀，洗干净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浅。 顾承野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顾承野，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养叶峰的儿子吗？你晚上睡觉床底下都得藏块砖头，防着仇家找上门。你让孩子跟你一起挨刀子？睡这破地方，吃上顿没下顿，你拿什么养？ 另一个声音更弱：可那是叶峰的儿子......叶峰替你挨了刀子，肠子流了一地，就换来你把他儿子往外推？ 翻来覆去。 直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他才咬咬牙，盯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城南的莉莉，叶峰以前带他跑活时认识的，那女人见钱眼开，没什么人情，但手脚利索，给钱办事。 至少不是孤儿院。 顾承野对自己说，就几天，等我找到更稳当的去处，就把孩子接回来。 这么想着，心里松了一点，可紧接着，不知缘由地更心烦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承野就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往墙角瞥了一眼。 叶寻安已经醒了，毯子叠得方正正放在麻袋边，自己抱着壶，蹲在墙角，安静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顾承野没好气的下床，他走到灶台边，从口袋深处摸出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窝头渣，就着水缸里舀上来的凉水，胡乱咽下去。 他转身，看着还蹲在墙角的叶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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