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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一把将叶寻安提溜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城南旧厂区，一片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墙皮剥落，电线乱拉。 顾承野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敲响了最里头那扇绿漆剥落的门。 敲了三下，里头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莉莉裹着件褪色的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堆在头顶，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打量他。 “哟，稀客。” 莉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视线往下扫，落在顾承野身后瘦小的身影上，眉毛挑了挑。 顾承野侧身，把叶寻安往前带了带。 “有点事找你帮忙。” 莉莉把门彻底拉开，倚在门框上，目光在叶寻安脸上停了停。 “这谁家孩子？” “叶峰的。”顾承野说。 “叶峰没了，他妈也没了，没人管，想暂时搁你这儿几天，我找到去处就接走。” 莉莉没说话，只是盯着叶寻安看，小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顾承野腿后缩了缩。 “叶峰......” 莉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吐掉嘴里的烟，用脚碾了碾。 “可惜了。” 她抬头看顾承野。 “放我这儿？顾承野，你脑子没病吧？我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来的闲粮养别人家的孩子？” “不用你养。” 顾承野喉结滚了滚，他避开莉莉打量的目光，把手插进裤兜，将里面所有的钱。 昨天刚结的两块二毛工钱，连同之前剩的三毛，厚厚一小叠，总共两块五毛，全部掏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莉莉手里。 “帮我看几天。” 顾承野声音发沉。 “钱就这些，都给你，管他几天饭，别饿着。” 两块五毛，莉莉捏着那叠钱，指尖能感觉到厚度。 这数目不小了，够买十来斤糙米，或者割上好几斤肥肉。 她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重新打量起顾承野和他脚边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几天？”莉莉挑起眉，掂量着钱，也掂量着他的话。 “就......先看着。” 他语气有些虚，目光扫过叶寻安安静的小脸，又飞快移开，补了一句自己也觉得苍白的话。 “我，我晚上，晚上有空就过来看看。” 莉莉是什么人，一听就懂，她看穿了顾承野那点自欺欺人，但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 两块五毛，照看一个不吵不闹的小孩几天，这买卖不亏。 “行啊。” 她把钱利落地卷起来，揣进睡衣口袋。 “钱我收了，孩子我替你看着几天，管饭。”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至于你晚上来不来，随你便，反正，钱不退。” 顾承野弯腰，大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叶寻安的脑袋。 “听见没？跟着姨吃饭，我走了。” 他甚至没敢再看孩子的眼睛，几乎是仓促地直起身，对莉莉胡乱点了下头，转身就大步离开了巷子。 走出巷口，他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已经拉着叶寻安进了屋，门关上了。 顾承野站在那儿，胸口沉闷的感觉没散，反而更重了，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壳，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步子往赌场方向去。 接下来两天，顾承野过得很不顺。 看场子的时候老是走神，有次差点让人摸了桌上的钱，被老板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叶寻安那双盛满惶恐的眼睛，还有叶峰那张沾血的脸。 第三天下午，顾承野揣着刚结的两块工钱，往城南走。 他想好了，今天就把孩子接回来，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求张姨，看街坊里还有没有愿意搭把手的。 刚到莉莉那条巷子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笑声，嗓门很大，亢奋放肆。 是莉莉的声音，顾承野皱皱眉，加快步子。 越往里走，笑声越清晰，还夹杂着几个男人的起哄声。 莉莉的房门敞开着，里头烟雾缭绕。 莉莉穿着件亮片短裙，脸上妆比平时更浓，正跟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围着小方桌喝酒，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一碟花生米。 “莉莉姐这次可是发了笔小财啊。” 一个黄毛男人给她倒酒，笑嘻嘻地说。 “运气好，运气好。” 莉莉抿了口酒，红光满面。 “正好撞上个想要的。” 顾承野心里莫名一紧，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莉莉看见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起身走过来。 “哟，来得正好。还想去找你呢。” 她身上酒气混着劣质香水味，熏得顾承野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呢？我现在带走。” 顾承野问。 “孩子？” 莉莉眨眨眼，像是才想起来。 “哦，你说那小孩啊。”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小皮包，从里头抽出几张十块的钞票，塞到顾承野手里。 “呐，你的那份。” 顾承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四张崭新的十块钱，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莉莉。 “什么什么意思？” 莉莉啧了一声。 “钱啊。那小孩，我帮你处理了，人家给了五十，我留十块跑腿费，这四十给你，够意思吧？” 处理了。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撞进顾承野耳朵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叶寻安扑跪下去捡馒头的画面，那双死死护着粮食的手，还有最后看他时那点懵懂的依赖。 “你......把他怎么了？” 顾承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卖了呗。”莉莉说得轻描淡写，回头冲桌边几个男人笑了笑，又转过来压低声音。 “城西有个富商，一直想收养个男孩，出价这个数。” 她比了个五的手势。 “我看那小孩虽然瘦了点，但模样还行，又不吵不闹，就带过去给人看了，人家一眼就相中了，当场给钱，怎么样，我这效率？” 顾承野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莉莉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卖了。 五十块钱。 叶峰的儿子，叶峰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那个缩在煤棚角落、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死死攥着半块救命馒头的小孩。 被他亲手带到这儿，然后被卖了。 像卖一头牲口。 胸口闷痛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血液往头顶冲。 眼前又开始晃污浊的血色，血色里叶峰的脸和叶寻安的眼睛重叠在一起，死死盯着他。 “你......” 顾承野喉咙滚了滚，声音哑得不成调。 “你把他卖哪儿了？”
第91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4 莉莉察觉到他脸色不对，皱了皱眉。 “你问这么细干嘛？钱都给你了，这事儿就了了，那富人家里条件好，孩子过去是享福，不比跟着你强？” “我问你卖哪儿了。” 顾承野猛地提高声音，一把攥住莉莉的手腕，力道大得莉莉痛叫一声。 桌边三个男人见状站了起来。 “哎哎哎，干嘛呢？” 黄毛叼着烟走过来。 “松手，好好说话。” 顾承野没松，眼睛红得吓人，只盯着莉莉。 “地址，买孩子的地址。” 莉莉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住了，挣扎着想抽回手。 “你发什么疯，好心帮你解决麻烦，你还......” “我他妈问你地址。” 顾承野吼了出来，另一只手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黄毛伸手来推他。 “找事是吧？” 顾承野反手就是一肘，狠狠撞在黄毛胸口，黄毛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在桌子上，酒瓶哗啦倒了一片。 另外两个男人骂着脏话冲上来。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顾承野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把叶寻安找回来，他不能让他被卖掉，不能让他像件商品一样被转手，不能让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对着陌生的人喊别人爸妈。 叶峰不会允许，他也不会允许。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酒瓶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窄小的房间里一片混乱。 顾承野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嘴角破了，眼角也肿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混乱中，他瞥见莉莉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钱的小皮包，正往门口缩。 他猛地撞开挡路的混混，一把将那皮包夺过来，看也不看，把里面剩下的钱，包括莉莉自己那份十块钱，全抓出来塞进自己兜里，空皮包摔回她身上。 他揪着莉莉的衣领，把她按在墙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地址，不然我今天弄死你。” 莉莉彻底怕了，抖着嘴唇报了个地名。 城西，桂花巷，27号。 顾承野松开她，转身就往外冲。 “疯子......真是个疯子。” 莉莉瘫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喃喃。 顾承野冲出门，在暮色渐深的巷子里狂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跑过两条街，冷风一吹，怒火稍稍降下一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扶着一堵墙，喘着粗气。 心里头的愤怒还在烧，可另一个声音却冒了出来，凉飕飕的。 顾承野，你他妈急什么？你不是自己也不想养，才花钱找人托付的吗？莉莉是卖了孩子，可要是真卖了个好人家，不比你带着强？ 不过是一个收钱了，一个没收钱，有区别吗？说不定，说不定真是去享福了呢？ 他心口堵得发慌，却又泄了大半。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叼上，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牵扯着嘴角的伤，丝丝拉拉地疼。 可那是叶峰的儿子，最后，只剩下这句话，压在心头。 他站起身，踩灭烟头，朝城西方向走去。 得去看看，他对自己说。 就看一眼，确认那小子没事，要是真过得比跟着他强...那他就走。 城西桂花巷，住的都是高墙大院，27号更是气派，朱红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俩石狮子。 顾承野没走正门，他绕着高大的院墙转了小半圈，找到一处偏僻的后巷。 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墙头不算太高，他四下看看没人，搓了搓手，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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